蘇明心裡暗暗佩服田靜這張嘴。這姑娘看著大大咧咧，骨子裡卻比誰都精。再跟她嘮下去，怕不是連自己昨晚上吃了幾碗飯都能被套出來。他趕緊收了話頭，拿起桌上整理好的單據，站起身：「行了靜姐，我先去林經理那一趟，回頭再對帳。」
田靜見他起身，也不留，只歪著頭笑：「去吧去吧。記得回來跟我說說林經理今天穿的什麼裙子，我也好去置辦一條。」
蘇明白了她一眼：「你倒是什麼都想打聽。」說完，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機器轟鳴，幾個拉料工正推著液壓車穿過過道。蘇明繞了兩步，走到盡頭，敲開林淑美的辦公室門。進去後，他順手將門反鎖了。這動作純屬無心，卻透著一股「要有正事」的意思。
林淑美正靠在辦公椅上翻一份入庫單，見他進來，略略抬了下眼，又繼續看文件：「坐。什麼事，還搞得這麼嚴肅，門都鎖了。」
蘇明沒坐，徑直走到她辦公桌前，從褲兜里摸出那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桌沿上。信封口子半開著，露出裡面一疊紅紅花花的票子。
「林姐，今天那批廢料，古廠長給我包了一萬五。我琢磨著，這錢不能一個人吞了。這裡頭，該有你一半。」
他說著，伸手進去，作勢就要數出七千五百塊錢來。
林淑美連忙站起身，往前探了探身子，一隻手按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又涼又軟，力道卻不小：「別動。」
「林姐，你這是幹嘛？」蘇明動作一滯，抬頭看她。
林淑美把他的手按著，目光清亮，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這錢是古廠長給你的，不是給我的。你收起來，和我沒一毛錢關係。」
蘇明張了張嘴：「可這事……」
「這事的錢你能拿到，是你的本事。」林淑美打斷他，「古有德不是傻子。他願意掏這個錢，是因為你值這個價。他心裡清楚，哪怕你一個子兒不讓他賺，你也照樣有本事把他架在火上烤。他這錢，是買你一句『不摻和』。換我去，你看他給不給？怕是連一百塊都不捨得。別忘了，兩個月前古廠長也處理過一批物料，我壓了他好久和他鬥智鬥勇，折騰了好久才換來一點好處費。你記住了，這個世界上除了你爸媽，會無條件給你錢，走上了社會，沒有人會是傻子，你所能拿到的錢，都是因為你值那個錢。是因為你在別人眼裡有價值。」
林淑美把手收回來，重新坐回椅子上，兩條長腿交疊起來，聲音不急不緩：「況且，他這單廢料下遊走的是我持股的那家公司。我賺不比他少。這一單我大概落了四萬。按咱們先前說好的，利潤四萬，你我對半。這裡頭，還有兩萬是你的。」
蘇明連忙擺手：「林姐，那兩萬你就別給了。古廠長已經給過我一萬五，里外里我一共拿三萬五，太多了。這錢我拿著燙手。」
林淑美卻把臉一板。她這個人，笑的時候像春風，不笑的時候，整間辦公室都冷了幾分：「說好了平分，就一定要平分。蘇明，你跟我打過這麼多次交道，還不了解我？」
「可是……」蘇明還想辯解。
林淑美擺了擺手，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該我拿的錢，我一分不少地爭。不該我拿的，我一分也不會要。這單生意，我林淑美能碰，是因為你在前頭擋著，還有就是我多年在工廠里攢下的威望，倉庫經理這個職務本身能給我帶來便利。現在我快要走人了，這錢按說是沒有資格拿了。如果我把該給你的兩萬吞下去，那往後誰還跟我做生意？咱們之間，情歸情，錢歸錢，兩頭都要清爽，才走得長遠。」
蘇明張了張嘴，又被她堵了回來：「蘇明，你聽好了。我也把醜話說前頭。我不會因為咱倆上過床，我就在帳上多貼你一分，或扣你一分。我要是哪天想給你錢花，那是我高興，我另外給。但今天這一筆，是生意錢。我林淑美喜歡把生意和感情分開算。」
這番話像一盆清水，潑得蘇明心裡亮堂堂的。他揣回信封，撓了撓腦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林姐，那我是不是拿太多了？你總共賺四萬，就分我兩萬，加上古廠長這一萬五，都三萬五了。我一個小倉庫組長，一個月工資才幾個錢啊！這錢太多了，拿著實在是燙手啊！」
林淑美端起桌上的涼茶，慢悠悠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眉眼間的嚴肅鬆了松，眼底浮起一絲笑影：「這錢你受得起。我之所以非要給你，是希望我走了以後，你處理廢料，還能繼續選擇我所持的公司。好了，不討論這個了。再推來推去，倒顯得矯情。」
蘇明見她拍了板，也不再多說，把信封收進褲兜。
林淑美忽然道：「今晚下班後，你到鎮上天橋底下等我吧。」
蘇明第一反應便是那家酒店。他們之前每次約在天橋，十回有八回是去對面開房。他咧嘴一笑，眼裡帶出點內容：「林姐，是不是今晚又在天橋對面那家酒店住下？我待會兒把摩托車停那邊去。」
他尋思著這美人兒的親戚也該走了，的確也該好好會一會了。
林淑美白了他一眼，眼底卻帶著點笑，像撩不起來的輕紗：「服了你，腦子裡除了那點下流事，還能裝點別的嗎？」
「不是開房嗎？」蘇明有些驚訝。
「當然不是專門為了去開房。」林淑美站起身來，把入庫單上往桌角一擱：「今晚帶你去綠膳公司看看。那邊承包了另一個廠子的食堂，營運情況不錯。你現在也算幕後老闆之一，不能對公司怎麼運轉、員工怎麼管理，一問三不知。」
蘇明愣了一下：「管飯堂也得看？我這不是還沒正式入股嘛，幕後老闆都叫上了。」
「誰說沒入股？早就有你的一半了。買下來的時候，就有你的一半了。這事兒都說好了的，你別再和我扯了。」林淑美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叫一聲幕後老闆你心虛什麼？這公司的生意見不得人麼？你該了解清楚，往後跟人談事情，才不至於被人看輕。」
她頓了頓，拿起一旁的包，「下班後分頭走。我開車到天橋下等你。別遲到。」
蘇明點頭：「行，聽林姐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