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後，兩人分頭出廠。蘇明騎著他那輛本田250，轟隆隆地穿過傍晚的街道。天邊已經染上了一層橘紅色，幾縷薄雲像被扯散的棉絮。鎮子主街熱鬧起來，小販們推著板車占滿路沿，叫賣聲此起彼伏。
蘇明到了天橋底下，遠遠便看見林淑美的別客君威轎車停在一棵老榕樹下。他腿一撇，把摩托車支好，朝車邊走過去。林淑美搖下車窗，手肘搭在窗沿上。她已換下工裝，穿了條淺灰色無袖連衣裙，耳邊綴著一對珍珠耳釘，整個人被夕陽照得柔和了不少。
「上車，你來開。」林淑美微笑著解開了安全帶。
蘇明瞅了自己的摩托車一眼，苦笑：「那我的車停哪兒？總不能扔路邊吧，這附近劃了禁停區，一回頭交警就給拖走了。」
林淑美朝街對面抬抬下巴，唇角微微一勾：「看見那家酒店沒？先把摩托車停它地下車場去。我房已經開好了606，就報我名字，把摩托車車停在停車場就好了。」
蘇明愣了愣：「你之前不是說今晚不住酒店嗎？」
林淑美眼裡浮出一絲輕佻的笑，像風過水麵，只輕輕一盪便散到眉梢：「出都出來了，不住白不住。去了綠膳公司回來，咱倆今晚再住酒店。」
「啊……好吧！」蘇明只好點頭答應。
她見蘇明還愣著，又壓低聲音補了句：「我那個走了。今晚好好陪我。」
蘇明「哦」了一聲，沒再多問，重新跨上摩托車。經過她車窗時，他偏頭看了她一眼。林淑美也不避，迎著他的目光，眼裡像含著一汪溫暾的酒。蘇明心裡一盪，擰著油門朝對面酒店去了。
停好摩托車，他小跑著折回，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室。林淑美已經把座椅往後調了調，半倚在副駕駛上。她遞過車鑰匙時，指尖在蘇明手心裡輕輕一勾：「慢慢開。這車剎車軟，別跟你的摩托一樣猛。」
蘇明已經不是第一次開這車，熟練地掛擋松離合。車子穩穩起步，在天橋下掉了個頭，匯入主路。他開得謹慎，該減速的地方都不搶。林淑美在旁邊觀察著，臉上漸漸浮出滿意之色。
「不錯，比上次穩多了。你這技術，可以獨自上路了。」她說著，從包里取出一支唇膏，就著遮陽板後的小鏡子補了補唇。
蘇明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路：「那還早。駕駛證還沒下來呢，你別急著誇我。」
林淑美抹好口紅，輕輕抿了抿，偏過頭來看他：「我前些天問過駕校那邊了。快了，就這幾天的事。等證一拿到手，我帶你去選輛車。」
蘇明有些猶豫：「林姐，我倉庫經理的位置還沒坐穩，先買車，會不會太招搖了？廠里那幫人，閒話比機器還響。」
林淑美不以為意：「你在廠里還怕閒話？現在誰不知道，古有德和梁副總加起來，也沒你面子大。他們一個個開著小車進進出出，你騎個舊摩托，倒反而不像回事。該有的排場，就該有。」
蘇明見她說得認真，只好笑了笑，不再推辭。
車開了約莫二十分鐘，拐進一個新建的工業區。兩邊都是灰白色的廠房，路寬敞乾淨，比老城區亮堂得多。到了大門，蘇明減速停下。林淑美按下車窗，朝崗亭里的保安報了公司名。保安遞過一張訪客證，登記了車牌，便放他們進去。
車子停在一座三層食堂樓前。林淑美下了車，順手把訪客證掛在自己胸前。她今天沒上班時那麼凌厲，走在暮色里，步子輕快，倒像帶朋友來參觀。
飯堂門大敞著，裡間明亮如晝。藍色塑料凳一溜一溜地排開，已經有不少穿著灰藍工衣的人排起了長龍。空氣中漫著飯菜香，紅燒肉的甜鹹味兒直往鼻子裡鑽。
蘇明一進去，目光就被正前方那一排窗口吸住了。八個窗口一字排開，每個窗口上方都亮著燈箱：川味小炒、粵式燒臘、湘味小碗、麵點粉粥、麻辣香鍋、家常燉菜、時令青菜，還有一個專門的水果糖水檔。每個窗口前都排著隊，裡頭白帽白圍裙的師傅們忙得不可開交。
蘇明看得直咂嘴。這哪兒是工廠食堂？整一個美食廣場。和他們廠子裡那三菜一湯相比，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林淑美從消毒櫃裡取出兩個餐盤，遞了一個給蘇明，輕聲笑道：「來，好好感受一下咱們綠膳的服務。先別聲張，就當自己是這廠里的普通員工。想吃什麼就點，別替我省錢。」
蘇明接過餐盤，點點頭。兩人隨著人流慢慢往前走。隊伍不長，很快就到了窗口前。蘇明點了份紅燒魚塊，又配了一葷一素，再要了碗冬瓜排骨湯。食堂阿姨手上功夫極好，一勺下去穩穩噹噹，往餐盤上一扣，堆得冒尖。淋上醬汁後，那魚肉顫巍巍的，油亮亮，十分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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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淑美也端了滿滿一盤，帶著蘇明在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外頭天色已經全暗下來，路燈剛亮，灰藍色的光透過玻璃灑在餐桌上。兩人相對而坐，像極了這廠子裡最普通的一對工友。
林淑美先舀了口湯，慢慢咽下，才問：「感覺怎麼樣？」
蘇明正往嘴裡扒飯。那米粒顆顆飽滿，軟硬適中，混著紅燒魚塊的汁水，香得他直點頭：「不錯，真不錯。這標準，比咱們廠強太多了。菜色多，分量足，味道也在線。我要是廠里的員工，天天能吃上這麼一頓，肯定不說食堂半句閒話。」
林淑美聞言，把湯勺放下，白了他一眼：「我帶你過來，是讓你挑毛病的。不是讓你來當食客夸廚子的。」
蘇明咬著魚塊，抬頭看她：「這魚鹹淡剛好，菜也新鮮。毛病……我現在真挑不出來。」
林淑美「嘖」了一聲，抱起胳膊，臉上似笑非笑：「那是你餓，吃什麼都香。再仔細看看：排隊動線順不順、窗口設置合不合理、阿姨打菜穩不穩、餐盤迴收處走得順不順手、有沒有殘渣灑在人行道上、湯桶旁邊有沒有亂滴水。你現在是老闆，不是員工。不能光看碗裡的肉多不多。」
蘇明被她這麼一說，又抬頭把整間飯堂掃了一遍。這回收殘渣的路線上果然有幾個工人差點和排隊的人撞上；湯桶邊的地磚濕滑滑的，來來去去的人都要繞一下；窗邊的垃圾桶滿了一半，暫時沒人收。他慢慢嚼著，點了點頭：「你這麼一說，問題還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