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臨淄,稷下學宮。
杜維翻看著今天學宮送來的事務,皺著眉頭,一臉的不高興。
學宮中,又有幾個老師遞交辭呈要離開。
離開的原因不是待遇不好,是教的都是紈絝。
紈絝聽課睡覺不搗亂,許多老師都能忍,畢竟學宮有許多的大儒名士,大家相互探討促進學問,能提升自己的見識。
現在,世家子弟上課不僅睡覺,還有人搗亂玩耍,大聲說話,已經嚴重影響老師的授課,更影響許多來稷下學宮求學的寒門士子。
自從乾國開設科舉,許多寒門士子離開,剩下的人越來越少。
原本,有些寒門士子好學,讓老師覺得還有價值。現在寒門士子大批離開,求學的人少了,待在稷下學宮的名士更不願意留下。
「哎……」
杜維嘆息一聲。
乾國開設科舉的影響太大,導致稷下學宮日漸凋零。
實際上,他曾去拜見晏閒,希望晏閒整飭世家大族,乃至於開設科舉。
每一次杜維處置世家勛貴子弟,這些子弟背後的大族卻包庇,乃至於護短,讓杜維無法處置。
涉及科舉,晏閒更是拒絕,還說稷下學宮的老師探討學問就行了,再教一教有前途的世家子弟。
久而久之,杜維心中也失望。
杜維處理完手中的事情,又起身去安撫人心浮動的名士老師,希望大家都忍一忍,一切會更好的。
忙碌許久,杜維拖著疲憊身軀回到辦公的房間,拿出了陸剛峰送來的書信。
陸剛峰是杜維的弟子,在乾國參加科舉時高中第二,已經在李凡的身邊做事情。陸剛峰的官職不算高,卻是皇帝近臣。
未來大放異彩,指日可待。
陸剛峰常有書信送來,說乾國發生的事情,說科舉的盛況,說皇帝的英明神武,以及請杜維也去乾國。
杜維是齊國人,念著故土,念著故國,還是有些不願意離開。
恰是如此,杜維一直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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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杜維看書時,身邊的親隨進入,行禮道:「祭酒,外面來了個人,說是替魏國黎春秋送信的。」
杜維和黎春秋認識,且關係不錯,時常有書信來往的。
只是,已經幾年沒見面。
杜維知道黎春秋在魏國隱居,畢竟都是老傢伙,一個個都希望在自己老家待著頤養天年。
杜維吩咐道:「去把人請進來。」
親隨安排下去,不一會兒,暗衛進來行禮道:「在下寧朗,拜見杜大儒。我來稷下學宮,是替黎大儒送一封書信,請您閱覽。」
說著話時,寧朗就遞上書信。
杜維接過來沒有立刻拆開,問道:「黎兄可還帶話?」
「沒有!」
寧朗搖了搖頭,正色道:「杜大儒可以先看書信,如果您有要轉達的話,亦或是有書信要帶回,我可以帶回大乾告訴黎大儒。」
「大乾?」
杜維的聲音突然拔高,驚訝道:「黎兄不是在魏國大梁,怎麼去了乾國?」
寧朗說道:「黎大儒在大乾生活許久。」
杜維聽得更是疑惑,問道:「黎兄為什麼去了乾國?」
寧朗搖頭道:「在下也不知,只是黎大儒在邯鄲很忙,您看了書信應該會知曉。」
杜維心中有無數的疑惑,拆開書信快速瀏覽。
書信中,黎春秋談到去了乾國和李凡的交談,談了李凡要建立大學招收寒門士子,大範圍培養寒門士子打破世家壟斷,還有科舉提拔寒門士子,使得寒門有了一條出路。
李凡肅清貪腐,處置世家勛貴,已經是大乾國策。
黎春秋談了很多地方的所見所聞,談了百姓的生活,談了大乾的現狀。
最後一句,黎春秋問杜維,老驥伏櫪,熱血涼否?
黎春秋看完後沉默下來,吩咐道:「黎兄送來的書信,我全部看了,沒有口信帶回去,辛苦你了。」
寧朗拱手道:「在下告辭。」
杜維望著寧朗離去的背影,擺手讓親隨退下,心中思考著黎春秋的邀請。
黎春秋請他去邯鄲辦學,那是他的老本行。
黎春秋描述的乾國,描述的新大學,也讓他有些熱血沸騰。齊國的世家勛貴子弟太紈絝,導致好好的稷下學宮已經荒廢。
杜維心情複雜,更難以平靜,乾脆拿出毛筆蘸墨寫字。
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寫,情緒才漸漸平靜。
暫時不去想,不去管。
先走一步看一步,畢竟稷下學宮離不開他。
杜維徹底平復情緒,才拿了本書出來讀,這是關於前賢的批註,他對其中的一些觀點不怎麼認同,打算重新注釋一番。
杜維細研究的時候,一個老師急匆匆跑進來,急切道:「祭酒,不好了,高老師被打了。」
高老師名叫高信,是寒門出身。
早年,高信曾在杜維的門下學習,不是親傳弟子,卻是跟著他學習過的眾多弟子之一。
三十開外的高信為人踏實,學問也紮實,做事更本分,是個平易近人的老師。只是高信的性格不夠強勢,出身也不好,導致遭到許多紈絝子弟的嘲諷。
乃至於,還有欺負高信的。
平日裡,高信即便是被欺負也忍了,畢竟也就嘲諷幾句而已,今天挨了打,這事兒可就鬧大了。
老師被弟子打,更是極度惡劣。
杜維站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問道:「事情是怎麼回事?」
學宮老師回答道:「高老師今天給士子上課時,下面有睡覺的,有交頭接耳大聲說話的,還有相互扔毛筆的,高老師當時就呵斥,卻被士子嘲諷。」
「高老師怒罵搗亂的士子,說不學可以不來。」
「沒想到,這些勛貴世家的士子,說稷下學宮是齊國的學宮,是他們的學宮,是他們養著高老師。」
「甚至有人用手指戳高老師的胸膛,說沒有他們給錢,高老師連飯都吃不起。」
學宮老師也是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咬牙道:「高老師徹底怒了,要拿戒尺打人,卻被士子先發制人踹翻在地上。現在,鬧事的士子已經跑了,只剩下挨了打的高老師。」
杜維聽得更是震怒。
一群混帳!
一群孽畜!
杜維大步往前走,很快就來到高信被打的教室內,看到蜷縮在地上,臉上淤青,神情悲痛,雙眼無神的高信。
這一刻,杜維更是怒了。
齊國有如此喪心病狂,喪盡天良的學生,還怎麼能好得起來?
齊國,要亡啊!
杜維走到高信的面前,沉聲道:「高信,怎麼樣了?」
高信看到杜維來了,才慢慢回過神,眸子中卻噙著淚光,哽咽道:「老師,弟子無能,給您丟臉了。」
杜維搖頭道:「你很好,不曾給老夫丟臉。你學問紮實,做事情勤奮踏實,是個極好的老師,老夫也以你為榮。」
高信一點點爬起來,說道:「老師,弟子請辭,我要離開稷下學宮了。」
杜維想開口挽留,可是發生這樣的事情,挽留的話也說不出口。
此刻教室外,有許多士子和老師圍觀。
士子議論紛紛,看高信的眼中有不屑,有嘲諷,因為很多士人都出自世家勛貴,早就養成了高高在上的性格。
高信一個寒門出身的人,性格又老實軟弱,很難讓人服氣。
其他老師卻是臉色嚴肅,對此很不滿。
學生們今天敢打老師,雖然打的是有些軟弱的高信。他日,這些學生也一定敢打其他老師。
學生打老師,是不允許的。
恰是如此,有老師站出來,率先表態道:「祭酒,高老師被打的事情,必須要嚴肅處理。否則,誰願意繼續教學生呢?」
有了第一個人,其他人也紛紛開口。
「請祭酒為高老師做主。」
「如果稷下學宮不管今天的事情,恐怕沒有人再願意專心教學,也沒有人敢替齊國效力,為齊國培養士子。」
「天地君親師,老師是不亞於父親的人,現在卻被人打,等於是兒子打父親,是大逆不道,必須要嚴懲。」
「對,嚴懲鬧事的士子。我建議殺雞儆猴,讓所有人知道後果,我稷下學宮不能再發生這樣的事情。」
議論的老師越來越多,以至於無數老師憤怒下要給一個公道。
在所有人議論時,杜維拉著高信的手,沉聲道:「你要離開學宮,老師不阻止。可是,先等我去見一見晏相,處理了人才行。」
高信說道:「老師,不必了,您也為難。」
「不為難。」
杜維搖了搖頭,看向周圍道:「今天不為你討一個公道,明天其他老師呢?」
「這件事情,不是你一人的事情,是整個稷下學宮的事情。如果不處置,老夫還怎麼擔任祭酒?」
高信低聲道:「老師,打我的人是田奮,是臨淄王的兒子。臨淄王是陛下的親叔叔,掌握皇城禁軍,是陛下最器重的心腹。」
其他許多老師,也齊刷刷看過來。
臨淄王的身份很特殊,屬於皇帝器重又要籠絡的人。
反倒是高信,無足輕重。
杜維並沒有因為臨淄王就退縮,擲地有聲道:「不管對方是誰,都要給一個說法。如果朝廷不管,不止你一個人離開,老夫和你一起離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