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說呢,雖然很痛,但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這種,被人拼盡全力的愛著,連夢裡也割捨不下的感覺。
而且最妙的是,他居然也不牴觸。
他原以為自己此生都無法再愛人,也難得再被愛了。
然而,然而。
命運最美妙之處,大約就在於其不可預判。
司徒岸偏頭看向段妄,看他年輕的眉眼,虔誠的姿態,以及那雙寫滿溫柔的眸子。
「你昨晚弄疼我了。」
段妄心虛的低下頭。
「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的話,人類就不會執迷於熱武器了。」
段妄抬起頭,想靠近司徒岸一點,卻又怕被拒絕。
「叔叔,你還回來好不好?我昨晚怎麼對你,你都還回來。」
「你讓我咬你的腳?」
「……」
司徒岸哼笑。
「去洗手間拿藥膏,再把我抱到裡屋那個大椅子上,方便上藥。」
「嗯?」段妄眨眼,沒想到司徒岸也知道房間裡有按摩椅:「叔叔,你一身傷,就別坐按摩椅了,不然更疼。」
「按,摩,椅?」
......
半個小時後,司徒岸趴在鋪了棉被的大黑椅子上,兩手抓著旁邊的把手。
他的身體被椅子承托起來,變成跪趴的姿勢,穩當舒適的同時,還十分方便上藥。
段妄站在司徒岸身後,一邊咽口水一邊挪不開眼,終於是明白這大椅子是幹嘛用的了。
「叔叔……」
「你今天再敢動我一下。」司徒岸懶懶的:「我就送你去吃牢飯。」
「……我不敢了。」
「哼。」
段妄又一次低下頭,坐在了司徒岸身後。
該說不說,這椅子設計的真的太科學了。
司徒岸有趴的地方,段妄也有坐的地方。
與此同時,朱莉提前準備的藥物也夠齊全。
消毒的碘伏,鎮痛的白藥,消腫的膏藥,甚至還有艾灸用的小滾輪。
段妄研究了半天說明書,才小心翼翼的給司徒岸上起了藥。
司徒岸在前趴著,慵懶的打哈欠,等感受到後背傳來的輕柔觸碰後,又忍不住笑。
「你用點力,把淤血揉開。」
「你會疼的。」
「不疼。」
「疼。」
「嘖。」
「……好好,我稍微重一點。」
段妄說罷,就輕微加重了力道。
司徒岸並不擅長忍痛,當即就呻吟了一聲。
「說了疼。」段妄皺起眉頭,為難的不得了:「輕輕的好不好?」
「不好。」
段妄不敢再反駁,表情卻從皺眉為難進化到了苦大仇深。
司徒岸回頭看他,又笑他:「什麼表情,我遭罪你遭罪?」
「我想替你遭罪。」
驀地,司徒岸的心臟被揉了一下。
他老臉微紅的轉過了頭,也不看段妄了。
「……還不都是你害的。」
「嗯。」
段妄從早上睜眼就在哭,這會兒才剛忍住沒一陣,可現在一看司徒岸身上的傷,他就又抽抽起來了。
「對不起叔叔,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我保證,你能不能……」
「嗯?」
「別不要我。」
話音落下的剎那,一滴淚落在了司徒岸腰上。
這滴淚溫溫地,帶著少年的不安惶恐。
司徒岸匪夷所思的回頭:「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要你?」
段妄抿著嘴,指尖帶著藥膏撫過司徒岸的後腰。
「你現在不說,等我回去了,你就要說了。」
「哈?你從哪裡得到這種結論的?」
「之前在北江,你見到我的時候,總是叫我寶貝,老公,哥哥,可我們一不見面,你就冷冷的,也不愛給我回消息。」段妄垂下眸子:「我怕等我回去了,你就再也不理我了。」
「……你大可不必。」
段妄一怔,傻傻地抬起頭。
「什麼?」
「你大可不必害怕。」司徒岸嘆氣,覺得自己還是沒辦法當著小朋友的面,說出太噁心的話,於是又轉回了頭:「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
「我是滬海人,很小的時候就被領養來了津南,長大之後又回了滬海讀書。」司徒岸說著,耳朵漸漸紅了:「我在滬海玩的很瘋,但……我從來沒帶任何人回過津南,因為這裡是我的老巢,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段妄的手頓住:「叔叔。」
「你要是知道我什麼意思,就別追問了,我不會不理你,但確實也沒法給你什麼承諾……至少現在不能。」
段妄倒抽了一口氣,這是第一次,司徒岸主動跟他說自己的事。
他手腳僵硬的趴去司徒岸背上,將人攏進懷裡,輕柔的抱住。
「我愛你。」
司徒岸認命的閉上眼,想起一句古老的寓言,即,謊話說一千次就成真。
一開始段妄跟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他不屑,好笑,白眼連連。
後來段妄跟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他生氣,惱怒,不明白這小崽子到底在愛什麼東西。
可現在……
司徒岸趴在椅子上,鼻腔有一瞬酸麻。
他悶聲道:「我可能不像你以為的那麼好。」
「不會。」
「我被輪姦過,後來上了癮,就不乾不淨的玩了很多年,跟你比,我其實挺髒的。」話音未落,司徒岸又低著頭補上一句:「應該說跟大部分人相比,我都很髒。」
段妄聞言,整個人僵直了一瞬,最後還是忍不住,用力抱緊了身下的軀體。
「對不起。」
「什麼?」
「我沒有保護好你。」
一剎那,鼻腔里的酸麻衝進了眼眶,胸腔某處開始瘋狂塌陷。
那種酸楚,脹痛,灼燒的感覺,復又席捲了司徒岸的心臟。
他顫抖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沒有出現在你最痛苦的時候,是我的錯。」
司徒岸咬著牙,徹底不敢回頭了。
「你那時候……還是小孩子呢。」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保護媽媽了,如果那個時候我遇見了你,即便我還是個小孩,我也一定會像保護媽媽一樣保護你,不讓任何人傷害你。」段妄紅著眼眶,從背後親吻著司徒岸的脖頸:「對不起,我長大的太遲了。」
司徒岸已經很多年沒有想哭的感覺了。
他心裡有一座巨大的堤壩,為他隔絕了無數由痛苦組成的浪潮,也阻斷了他的淚腺。
這堤壩由他一手建成,又在壩下立起石碑。
石碑上寫,永遠不在人前暴露虛弱,永遠不對任何人露出肚皮,永遠不相信我愛你這三個字。
若違此志,碑毀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