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垢坐在軟榻上,輕輕咳嗽了一聲,手掌撫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
李世民聽到身後的咳嗽聲,後背一僵,臉上的豪氣瞬間頓住了。
他扭過頭,看著長孫無垢那雙溫柔中帶著幾分無奈的眼睛,整個人又縮了回去。
觀音婢有孕在身。
高明當年斷言,若無仙法拔除舊疾,觀音婢本該在三十六歲油盡燈枯。
李世民嘴角抽搐了兩下,兩隻拳頭在袖子裡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心底那叫一個煎熬。
打仗,他想去。
可留下來守著妻子,他也放不下。
李承乾看出了自家老爹的糾結,平淡開口:「阿耶,你安心留在長安照顧母后便是。極西之地路途未明,犯不著動用你這尊太上皇。」
李世民嘆了口氣,神情萎靡地走回桌邊坐下:「那........那你打算派誰去?」
李承乾看向跪在地上的長孫沖。
「長孫沖。」
「臣在!」長孫沖挺直了腰板。
「回去傳令,封鎖右武衛校場方圓五里。」
「傳音召衛國公李靖、盧國公程咬金、鄂國公尉遲敬德......等人入太和殿議事。」
長孫沖渾身一震,高聲應命:「臣,領旨!」
長孫沖急忙離開。
........
廣場這頭,長孫無忌正捧著一份戶部的文卷,跟戶部侍郎核對去歲兩稅折納的損耗。
老狐狸耳朵尖,聽見腳步有些急,手裡的硃筆頓在紙頁上。
他抬起頭,打量著自己這個平日裡還算端得住的長子。
「跑這麼急,哪門子規矩?」長孫無忌合上冊子,兩隻手攏在袖袍里,「右武衛營里出亂子了?」
長孫沖擦了把額角的油汗,把腰帶往上提了提:「阿耶,不是出亂子。水路那頭探到新地界了。」
長孫無忌眼神動了一下,腳步往旁邊挪了兩尺,避開正在清掃磚縫的內侍:「夏威夷之後,又撞上什麼島了?若是尋常荒灘,用不著你親自跑太和島上報。」
「不是荒灘。」長孫衝壓著嗓門,「是大城。石頭砌的重城,兩邊全住滿了人。趙石頭他們潛過去看了,岸上走的守軍和販子,全長著黃頭髮、藍眼珠,鼻樑骨高得跟刀削似的。」
長孫無忌眉頭慢慢擰了起來:「西市賣香料的胡商?」
「就是他們。」長孫沖吸了一口氣,「對岸就是這幫胡人的祖籍老窩。陛下剛才下了口諭,讓把盧國公、衛國公他們全叫進宮議事。」
長孫無忌手裡握著的象牙笏板輕輕在手心敲了兩下。
這可不是發現幾個土人的野島那麼簡單。
西市那些拂菻商販,一年到頭販來點胡椒、乳香和寶石,在大唐能換走整車整車的絲綢白瓷。
朝廷裡頭早有議論,都說西極之地萬里迢迢,隔著漫漫黃沙和大漠,兵馬根本打不過去。
如今靠著一塊浸了桐油的麻布,竟叫大唐的水卒摸到了人家的後門。
「既是陛下的口諭,那你還杵在這兒幹什麼?」長孫無忌橫了他一眼,「還不快去各府傳信?」
長孫沖苦著臉:「程伯伯和尉遲伯伯他們剛被陛下罰了三萬字檢討,這會兒多半回府躺著倒氣呢。我若挨個登門去敲,等聚齊了,怕是日頭都偏西了。」
「不用你跑斷腿。」
邊上傳來一道硬邦邦的動靜。
魏徵手裡托著一疊昭雲司的銅皮密匣,從迴廊底下踱了出來。
老頭子一身洗得發白的褐布公服,臉頰瘦削,下巴上的山羊鬍修得齊整。
「陛下既有召見,走地面的兩條腿能快過天上的雲氣?」
「昭雲司在北苑備著巡空的行雲,老夫著人替你跑一趟便是。」
魏徵把密匣隨手遞給身後的文吏,看向長孫沖。
長孫無忌拱了拱手:「那便有勞玄成兄了。」
魏徵沒客氣,轉頭招來兩個青衣巡察使,低聲吩咐了幾句。
兩個巡察使抱拳領命,轉身快步走向偏殿後方的空坪。
不過幾息工夫,兩朵淡灰色的雲氣從樹梢上滑落下來,托著人貼著宮牆飛了出去。
不多時,長安城幾座國公府邸的後堂,全都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盧國公府內,程咬金他斜靠在皮褥子上,嘴裡正哼哼唧唧罵著筆桿子誤人。
門外管家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說宮裡昭雲司降下仙雲,陛下口諭,命盧國公立刻入太和殿。
程咬金蹭地一下從榻上彈了起來,連外袍的系帶都拽斷了一根:「可是有仗打了?」
管家愣愣搖頭:「來傳信的官爺只說是急務,具體沒漏半個字。」
「急務?能叫昭雲司用飛雲來催的,除了起兵伐蠻還能有啥!」程咬金一把扯下腕子上的藥布,單手抓起掛在屏風上的圓領戰袍往身上一套,「快!給老夫牽馬........不對,坐個鳥的馬,去後跨院上雲!」
同一時刻,翼國公府、鄂國公府、衛國公府的大門前,各色大氅在風裡卷得飛快。
尉遲敬德甚至連髮髻都沒挽利索,隨便用一根骨簪扎住,嘴裡罵咧著跑出府門。
李靖、李勣兩人在朱雀大街上空迎面撞上,坐著的雲朵在半空稍稍頓了頓,彼此對視一眼,誰也沒多問,眼底卻全透著一股子心照不宣的光亮。
太和島,六百米天穹之上。
長孫無垢因有著身孕,被李麗質和李秀寧早早攙扶著回了後殿暖閣歇息。
正殿之內,炭盆燒得極旺,青煙順著銅皮鶴嘴排向殿外。
李承乾坐在大案後頭,手裡翻看著一本工部關於直道拓寬的條陳。
李世民則在寬闊的殿中來回踱步,負在身後的兩隻手捏得緊緊的,腳底下的皮靴在大理石地磚上踏出沉重的嗒嗒聲。
「高明,你說這極西之地,當真連綿萬里?」
「西市那幫胡人平日裡看著油滑,嘴裡吐不出幾句實話。」
「當年朕在太極殿接見拂菻使臣,他們呈上的地圖畫得鬼畫符一般,連江河走向都辨不清楚。」
李世民第十二次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商賈逐利,自然把路途往難了說、往遠了編,不然他們販來的商品憑什麼按兩賣金子?」
「不過地方確實不小,散落著幾十上百個土邦小國,如今正是打得腦漿子橫流的時候。」
李承乾沒抬頭,隨口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