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兵的明黃敕令蓋上了天子寶印,順著太和島的雲階層層下發。
長安城外的三大駐軍大營在不到半個時辰里全炸了營。
原本在校場上操練的長槍兵、重步營,剛聽到聚將鼓的第三通鼓響。
各營的都尉便扯著嗓子在泥地上飛奔,命令全軍立刻封存休沐簿冊,清點乾糧與行囊。
士卒們雖然不知道此番是要開拔去何處,但看著轅門外那些由內侍監運來的全新不滅神鎧,一個個眼珠子裡全冒著狼崽子般的光。
有仗打,就意味著有戰功。
有戰功,就意味著能分到延壽丹,甚至有機會像夏三山那樣被陛下重塑神軀、登入九霄功名冊。
整座長安城官道,瞬間被滾滾而動的兵馬與輜重車隊填滿。
而在皇城北側的兵部衙門裡,氣氛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兵部正堂的公案上堆著半人高的冊頁,硯台里的墨汁早干成了硬塊。
兵部尚書侯君集手裡攥著一份剛從太和島送下來的調兵勘合,整張臉黑得像鍋底。
他兩隻眼珠子死死瞪著上頭那幾行字——中軍李靖、李勣,左路程咬金、秦瓊,右路李道宗、牛進達。
十萬精甲,出征極西之地。
侯君集把那張絹帛翻過來調過去看了四五遍,連印鑑邊緣的細密紅泥都沒放過,可從頭到尾,愣是沒找著「侯君集」三個字。
「尚書大人,右領軍衛來催領第一批加固好的步人甲,說是一個時辰內必須運抵西營。」
「還有左驍衛那邊,要調三百具強弩........」
一名兵部主事小心翼翼地湊到案前,聲音壓得極低。
「催催催!催個屁!」
侯君集猛地一巴掌拍在紫檀木大案上,震得案上的筆架一陣亂響。
他霍然起身,在大堂里來回踱步,腰間的佩刀撞在皮帶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憑什麼?
他侯君集是陛下親封的天庭鎮國神威大將軍,九霄功名冊上名列第一!
當年平定高昌、引靈泉種牛肉樹,哪一樁差事他辦得不妥帖?
如今朝廷要出征萬里之外的異域大國。
打這樣震動天下的大仗,中軍主帥給了李靖也就罷了。
憑什麼連程咬金那頭蠢豬和牛進達那等粗漢都能領一路軍,偏偏把他這個兵部尚書撂在後頭看家?
「大人........那批重甲........」主事戰戰兢兢。
「給他們!讓他們自己去武庫搬!」侯君集一把扯過掛在牆上的大氅,大步流星往門外走,「備雲!本公要上太和島面聖!」
一刻鐘後。
太和殿偏殿暖閣的門帘被重重挑開。
李承乾正坐在條案後頭,手裡拿著一根炭筆,在白紙上勾勒著某種大型履帶式戰車的內部構造。
李世民坐在一旁,手裡捧著一碗長孫無垢差人送來的銀耳蓮子羹,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
門外一陣甲葉碰撞的脆響,侯君集連通報的內侍都沒等,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殿門內的門檻前頭。
「陛下!」
他雙手抱拳高舉過頭,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李承乾手裡的炭筆停了停,抬起眼帘:「侯愛卿,兵部調糧發甲的差事這般得閒?何事行此大禮?」
侯君集抬起頭,兩眼通紅,眼眶裡甚至還掛著淚花。
這位名震大唐的宿將,此刻看起來委屈得像個丟了糖布袋的孩子。
「陛下明鑑!」
「臣自隨陛下立下天庭以來,夙夜憂嘆,不敢有絲毫懈怠!種牛肉樹,臣頂風冒雪跑遍關中七州。」
侯君集跪行了兩步,膝蓋在光滑的磚面上蹭得吱吱作響。
李承乾神色平靜,靜靜看著他表演。
李世民端著羹碗,斜眼瞅著侯君集,嘴角勾了勾,心底暗自發笑。
這老小子平日裡自恃封神第一人,在百官面前尾巴翹得上天,今天總算是被高明治住了。
「如今朝廷舉兵十萬遠征極西,連老程那等字都認不全的莽夫都能掛帥開道。」
「陛下卻獨獨將微臣留在這長安城裡數帳冊、看武庫!陛下........臣是武將,臣的刀刃是用來殺敵開疆的,不是用來在公廨里裁紙的啊!」
「求陛下收回成命,哪怕讓臣去李藥師帳下當個執旗先鋒,臣也甘願受命!」
侯君集抹了一把眼角,聲音顫得厲害。
說罷,侯君集伏在地上,肩膀劇烈聳動,一副陛下不答應便長跪不起的架勢。
暖閣里安靜了片刻。
唯有炭盆里銀絲炭偶爾爆出一聲極輕微的嗶剝聲。
李承乾放下手裡的炭筆,站起身,邁步從條案後頭走了出來。
他走到侯君集跟前,並未出言訓斥,而是伸出雙手,親自握住侯君集的臂膀,將這位戰功赫赫的大將緩緩從地上扶了起來。
侯君集身子僵硬,有些受寵若驚地抬起頭。
李承乾抬手在他厚實的肩甲上輕輕拍了拍,眼神深邃而溫和:「侯愛卿,你糊塗了。」
侯君集愣了愣:「陛下........臣愚鈍。」
「你覺得,朕把李靖、程咬金他們派去前線,是寵信他們?」
李承乾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字字清晰地落進侯君集的耳朵里。
「極西之地蠻荒未開,路途險惡。十萬大軍穿過水鏡踏入異域,他們面對的是完全未知的敵陣。」
「那是去趟雷,是去啃硬骨頭。」
侯君集咽了口唾沫,沒敢接茬。
李承乾轉過身,指了指窗外高空處翻湧的漫天白雲。
「十萬大軍出塞,前線拼的是刀槍,後方靠的是什麼?靠的是軍械,靠的是糧秣,靠的是源源不斷送過去的堅甲利刃!」
李承乾轉過頭,目光直視著侯君集的眼睛。
「工部段綸只懂得營造磚木,不懂軍陣利害。」
「整個大唐朝堂,既通曉行軍布陣、又知曉鐵甲輕重的,除了你侯君集,還有誰?」
侯君集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朕把兵部交給你,把整個大軍的後脊樑交給你,是因為朕信得過你。」
「若是你在後方鬆了懈怠,鎧甲煉得脆了一分,前線死的可不是一個兩個兵卒,而是整個西征大局!」
「朕問你,這樣要命的位置,除了你這個『天庭鎮國神威大將軍』,朕還能交給誰?」
李承乾語重心長,伸手點了點侯君集心口處的甲葉。
侯君集呆立在原地,腦子裡轟隆隆作響。
原本滿腹的委屈和怨憤,在李承乾這番推心置腹的話語下,眨眼間煙消雲散。
不是棄用,是重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