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城?」
聽著賣菜少婦涕泗縱橫的哀求。
沈夜不由得皺緊了眉頭,眸中生出了一抹錯愕之色。
他沒有先理會賣菜少婦之言。
而是抬頭環顧四周。
看向周遭一眾將領、兵卒道:「我何時說過要屠城了?」
眾將領、兵卒聞言不語。
都紛紛低下了頭,尷尬的恨不得能用腳趾在地上扣出個三室一廳來。
沈夜見周圍眾官兵的反應。
心裡瞬間就有了數。
很顯然。
在自己沒來恩圖府的這段時間。
肅陽官兵為了從府上家丁和街邊路人嘴裡,套出阿朵與沈清安的下落,可謂是威逼利誘全都用上了。
「沈大人不屠城嗎?那是民婦聽錯了,不怨諸位將軍,民婦該死,民婦該死!」
見氣氛因自己的一句話冷場。
遊走於市井的賣菜少婦,也瞬間就看懂了如今的局勢。
她深知覆水難收,剛才說出的話已成定局。
以她自己這下九流的身份。
想要讓沈大人恕罪。
亡羊補牢唯一的辦法就是磕頭。
畢竟。
作為一個北莽和南乾人的混血。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本身就是該死的。
從小到大她磕的頭早已數不清。
如今能為了女兒的命磕頭。
即便是把頭磕碎了。
她也心甘情願。
「站起來,不許跪。」
沈夜一揮短袖袍,半條手臂的玄蟒銀甲都在嗡嗡鳴響。
「大人……民婦知道的都已經說了,大人不讓民婦跪,不讓民婦磕頭,那就是讓民婦死了。」
賣菜少婦說著,眸中不由得生出了一抹懼色。
就連那滿身傷痕的身子,都下意識顫抖了起來。
沈夜見狀,不再多說。
只是一步一頓的朝著賣菜少婦走去。
賣菜少婦輕咬下唇,閉緊了眼睛。
雙手死死把女兒摟緊胸懷。
儼然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可下一秒。
隨著一道寒芒閃過。
她只覺得手腳一陣輕快,腦袋還在。
「大人這是?」
賣菜少婦緩緩睜開眼,看著自己母女二人手腳上被公孫拔套上的鎖鏈盡斷。
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你叫什麼名字?」沈夜沉聲道。
「戚秦氏。」賣菜少婦仍有幾分如夢初醒的朦朧道。
「戚秦氏,你聽好,從今日起肅馬城一年內免糧稅、商稅、苛捐雜稅!
你今日之功,我沈夜記下了,你要和娃娃好生活下去,等我找到逃走的那漏網之魚,擺下慶功宴時,定邀你赴宴。」
沈夜將雙鐧插回腰間,眼神十分堅毅道。
「免稅?活下去?
可是……沈大人,民婦……民婦可是半個北莽人啊!」
戚秦氏緊皺著眉頭,語氣中儘是難以置信之意。
要知道。
北莽兵每打下一座南乾城池。
都會不由分說的屠城三日。
三日內,城中一切隨兵士取用。
無論是寶物、銀兩、佳肴亦或是女人。
三日一到,無論死了多少人,都埋入深坑,從此一筆帶過,史書不提。
她母親當年就是跟著一位北莽千夫長,作侍女,一路南征北戰數年,最終打到肅馬城落了腳。
她很清楚,當年殘酷暴虐的北莽蠻子。
對生活在肅馬城的南乾老百姓做了什麼。
在她的認知里。
戰爭就是你打我一拳,我還你一掌。
北莽蠻子奪城需屠城。
南乾兵士復城也該如此。
她實在想不通。
身為這南乾大軍的統帥,聲名鵲起的沈夜。
為何會讓她一個罪人活下去……
「我雖恨北莽,但愛憎分明,我恨的只是暴虐的北莽王庭,還有那些不分是非的北莽蠻子。」
沈夜說著,眸中不由得多了一抹傷感:「而百姓,是無辜的。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這北疆的仗打了三年,兩國邊民越打越窮。
真正收益的,從來都只是那些高座於廟堂之上,假惺惺的弄權者。
最該為這戰爭謝罪的是他們。
為何要怪罪於你呢?」
嗡——
沈夜此話一出。
賣菜少婦戚秦氏當場就愣住了。
周遭還有不少被押送出恩圖府的家丁、侍女聞言,也都怔住了。
就連臨時加入攻城隊伍,尚未經過林學識薰陶,如今只剩七千餘人的拒北兵眾聞之,也全都瞪大了眼睛。
第一次聽沈夜這番言論者。
無不陷入了深思。
戰爭打的震天響。
百姓窮的叮噹響。
錯的是誰?
是今日你殺我,明日我殺你的邊軍?
錯的根本就是那些草菅人命的弄權者!
那些將軍是狗腿子,大官是狗腿子!
就連那些為虎作倀的惡兵、惡民,同樣其罪當誅。
而沈夜。
是縱觀兩國,縱觀北疆戰事開打四年來。
唯一一個不濫殺無辜,不亂恨平民。
是唯一一個教邊民看清真相的人!
「民婦叩謝沈大人恩德!」
戚秦氏一個頭磕在地上,久久未曾抬起。
而就在此時。
一陣叫罵聲,卻在恩圖府中響起,並越傳越近。
「你們不能像拖狗一樣拖本將,本將可是肅馬城守將公孫拔!
那沈夜就是個卑鄙、無恥、怯懦的竊城賊!
有能耐把本將放開,咱們各自退回二十里地,重新再打。
本將就不信,他沈夜還能贏!」
公孫拔被兩個肅陽親衛一路拖行至府門前。
在見到沈夜之後,兩個肅陽親衛連忙放下公孫拔。
臉上略顯無奈的,衝著沈夜拱手拜道:「見過沈大人……」
沈夜輕揮了手,便徑直向公孫拔走去。
他低頭一看。
公孫拔鼻青臉腫的,明顯是沒少被這兩個肅陽親衛用拳腳招呼。
還不等沈夜發問,兩個肅陽親衛便你一言我一語的解釋了起來:
「沈大人,真不是標下故意動手打他,是他自己討打。」
「是了沈大人,這公孫拔罵一句標下就扇他一巴掌,扇完還罵,罵完再扇,他似是個不知開水燙的死豬一般。」
「不論怎麼說,好賴是個將軍,豈能如此無禮?」
沈夜看著被五花大綁的公孫拔,裝模作樣的訓斥了肅陽親衛兩句。
公孫拔對此很是受用。
他仰著頭,即便半邊臉已經被扇得紅腫發燙。
但他還是抬聲道:「看到沒有,即便是你們家將軍,那對本將也得敬重著,不然有他好瞧的!」
在簡單滿足了一下公孫拔的自尊心後。
沈夜便長驅直入的問道:「公孫將軍,方才只是客套,如今我為上座,你為階下囚。
你想怎麼給我好瞧的?
莫非是你在這肅馬城裡安插了後手?
可為何我的部隊到現在還未發掘?
莫不是你留的後手跑了?」
「沈夜,你莫要得了便宜還賣乖,你是趁我兵諫搞突然襲擊,你這根本就不算攻城,你這是竊城!
本將不是階下囚,若重打一次你才是階下囚!」
公孫拔扯著嗓子嘶吼。
同樣從府內被押解出來的肅馬城副將見他如此。
則是一臉不屑的搖頭道:「公孫拔你是個外行啊!城已破,事已定,你還嘴硬什麼?
腦袋掉了不過碗大個疤,怕個甚!」
「去你媽的,你就是北莽可汗派來監視老子的一條狗,別以為本將不知道!」
公孫拔神情癲狂的怒罵著,直到那副將被拉到了街尾,當街斬了首。
囫圇個的腦袋,滾到他腳下。
公孫拔這才冷靜了幾分。
「行了,公孫拔在你圍攻恩圖府時,有沒有見過阿朵?」沈夜耐心被磨沒了幾分,便從懷中掏出畫像。
在公孫拔面前展開問道。
「戚。」公孫拔目光一斜,嗤笑一聲:「當時本將的注意力都在攻打恩圖府的正門上,哪有功夫注意這種小事。」
公孫拔說著,忽地看到了癱坐在一旁的賣菜母女。
便幸災樂禍的指向了母女二人道:「當時就是這對賤母子來礙本將之事。
沈夜將軍,這二人說不定是恩圖府上的細作,把她們一起殺了吧?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啊。」
「有道理。」
沈夜聞言,長呼一口氣。
蹲在地上半天,這才緩緩收起畫像。
緊接著,他黑著臉,隨手從肅陽小卒腰間抽出了一把朴刀。
剛從恐懼中逃脫的賣菜母女二人見此,眼中恐懼之色再生。
而一旁的公孫拔見此,卻笑得發狂:「殺!殺了她們!」
可就在沈夜即將行至賣菜母女二人身前之時。
他卻止住了腳步,放下了手中朴刀。
把刀尖對準了公孫拔。
低著頭,壓著聲,向賣菜少婦戚秦氏問道:「方才那腳鏈手銬就是他給你們帶的?
聽聞這公孫拔惡貫滿盈,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若給你一個機會,讓你替他選個死法。
你想讓他怎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