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馬城,冶鐵司。
煙塵滾滾,打鐵的火光不斷在院中乍現。
數以百計的工匠,正圍在大熔爐旁。
三五成群的用一根特製的石棍,攪動著熔爐內被融化的石黃、硇砂等物。
另有幾十個年紀更大,手活更精巧的工匠,在密不透風的倉房內,赤膊上身。
按照掛在倉房牆壁上捲軸中的製作工藝,一點點往煙霧彈的鐵殼子裡裝填藥劑。
最後,還有幾個肌肉最甚的工匠,一邊淬火,一邊揮砸著製作煙霧彈所需的鐵殼和拉栓。
不過。
無論是那幾百個圍在熔爐旁的工匠,還是這幾個掄大錘的工匠。
每個人的動作都顯得極為生疏。
他們的臉上沒有絲毫從容之色。
有的,只有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沉沉死氣。
就好像,打鐵冶鐵這件事對他們而言。
是一件多年未做,但又不得不做的苦差事一樣。
「笨笨笨,累累累!」
沈夜靠在冶鐵司院中的稻草堆上,看向這冶鐵司內工匠忙活的景象。
不由得長嘆一口氣,無奈的發出了一句感慨。
自從三天前,林學識把自己求到這裡。
他沈夜一連三天三夜就沒合過眼。
雖說肅馬城中這些工匠,多為老資歷,做起活來也算利索。
可問題是。
一到了要創新,這些肅馬工匠所展現出的能力,就大不如前了。
甚至,在學習新技術時。
這些肅馬工匠展示出的天賦和水平。
還不如一個白身的初學者。
而之所以會出現這種原因。
並不是因為這些肅馬工匠本身的水平不夠。
他們之所以在接受新技術時,進展緩慢。
完全就是因為,思想上固步自封。
他們打從心底里不認可,不願意接受。
而在林學識和沈夜連續三天的軟磨硬泡之下。
這條生產煙霧彈的生產線,才算是徹底開始生產建造。
「沈大人,這三天有勞了。」
林學識端著一杯熱茶,還有幾塊糕點。
眼中帶有幾分歉意的,送到了沈夜面前。
沈夜抬手拾起一塊糕點,放在嘴裡輕輕抿碎。
又沿著杯邊,抿了一口清香的熱茶。
「冶鐵司事關重大,不可馬虎。」
沈夜隨手把茶盞放在一邊,眸中不由得生出了一抹堅毅之色道:「對了,讓你帶隊新制的閃光彈,進展如何了?」
「已經有了成品,標下此番前來,就是為給沈大人一看。」
林學識拱了拱手,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外殼與煙霧彈極為相似,但外殼上所烙印之圖案卻各有千秋的土製閃光彈,交給了沈夜。
並抬嘴繼續說道:「閃光彈與煙霧彈,從外形上來看,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但在製作工藝上,閃光彈可是要比煙霧彈簡單了不止一星半點。
況且,再加上沈大人親手繪製的詳細工藝流程圖,造出這閃光彈不難。
只是……松香和爐甘石快用光了。
估計這批閃光彈,只能再做出四五百枚,便到極限了。」
爐甘石,就是菱鋅礦。
這東西在南乾北疆不多,算是稀罕物。
可有一地,卻產出甚多。
產量雖不比嶺南、西山一帶。
但也足以供應一個肅馬冶鐵司使用。
那便是西蜀舊地的建南城。
建南城距肅南城不遠,就坐落在肅南城西側二百里。
如今,這座城池應當是在造反起義的建寧王麾下掌管。
建寧王又不做閃光彈。
爐甘石對建寧王而言,對建南城的百姓而言,最多只能算是一味入藥的藥材。
在他們眼中,爐甘石雖稀有。
但卻是有市無價,極難以高價大規模出售。
若是能打通與建南城的互市。
或者……
讓北莽蠻子攻下建南城。
自己再派兵清剿,取而代之。
那便可在不傷及與建寧王的感情基礎下。
獲得一座十年之內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菱鋅礦了。
說起來,蘇從文這兩天也該回來了。
不知道那八千匹戰馬,有沒有被他完完整整的帶回來。
若是敢有超過兩位數的戰馬損耗。
他定要讓蘇從文代管這冶鐵司半月。
讓他也嘗一嘗,被這群肌肉控制大腦工匠折磨的感受!
「不錯,這次重量、外殼、拉栓工藝都控制的相當有分寸。」
沈夜收斂了心神,掂了掂手中的閃光彈。
嘴角不由得掠過一抹期待:「接下來,看看這閃光的效果如何吧。」
沈夜說著,直接拉開了拉栓。
把閃光彈徑直向冶鐵司大門旁的空地處丟去。
這一丟,啪的一聲。
一股輻射十幾米,如白晝再現般的強光,瞬間乍現!
閃光幅度夠大,效果夠嗆。
這批閃光彈過關了!
沈夜想著,眸中不由得生出了一抹滿意。
「不好,沈大人救我,有妖術!
標下眼前白了,什麼都看不清了!」
而就在此時,冶鐵司門外卻忽地傳來了一陣叫喊。
那叫喊聲極為熟悉,仿佛三天前在那聽過。
林學識聞言,還以為是誤傷了冶鐵司的工匠,便三步並作兩步。
快速行至了冶鐵司大門前。
可抬眼一看,出現在眼前的卻並不是冶鐵司內的工匠。
而是尚未卸甲的蘇從文!
「蘇將軍?怎麼是你?你不是在建川城打仗嗎,怎地突然回來了?」
林學識看著眼前本不該出現的蘇從文,瞪大了眼睛。
眸中儘是肉眼可見的錯愕之色。
「這聲音,是林知府嗎?快……快來助我,這是你們冶鐵司的妖術嗎?
我這眼睛全白了,什麼都看不清,而且眼睛還異常刺痛,就像被針扎了一樣!」
蘇從文鬆開捂在眼眶的手。
被閃光彈正面爆閃過後的通紅眼眶,隨之出現。
蘇從文皮膚本身就不算白。
所以當他眼眶發紅。
在視覺上所呈現出來的,就並非是紅色。
而是像憋茄子一樣的暗紫色!
如此滑稽形象,更是莫名的與巴蜀一帶的食鐵獸頗有幾分相似。
林學識見此,不由得嗤笑了一聲:「蘇將軍……你用手絹先擦一擦。
把眼眶周圍的那些白粉擦掉,擦乾淨之後晾一會,再去用清水沖洗。
不然按照沈大人的說法,若是被閃光彈正面閃中,立刻就用清水清洗的話。
極有可能會引起爐甘石反應。
那樣的話……你這眼睛恐怕就都得腐爛了。」
「好,沈大人在嗎?」
被林學識這麼一說,蘇從文立刻掏出手絹,按照林學識所言的擦拭了起來。
他雖不知何為閃光彈。
但他很清楚,眼睛乃是一個將領的門戶。
若是缺個胳膊少個腿。
他蘇從文尚且還能繼續在沙場上馳騁。
可若是他的眼睛瞎了。
那下半輩子等著他的,就只剩在臥榻上混吃等死的結局了。
「在,跟我來吧蘇將軍。」
林學識見蘇從文擦乾了眼眶上的浮灰,能微微睜開雙眼明目。
便帶著蘇從文,行至了沈夜面前。
「沈大人。」蘇從文紅著眼眶,但禮節沒忘,還是拱起雙手沉聲拜道。
「不必多禮,從文,你來的實在是太湊巧了。
不過……你覺得這閃光彈威力如何?」
沈夜見此一幕,也不由得嘴角一挑,有些憋不住笑道。
「閃光彈……此物倒是新奇,能盲人眼目,若是能批量生產,在戰場上定是一件神兵利器。」
蘇從文眼眶還在發熱,但聽到沈夜的問話後。
他便強忍著紅腫的眼眶,一本正經的給沈夜做起了試驗反饋。
「這還是閃光彈第一次以活人為靶,倒是苦了你了。
回頭等這閃光彈批量生產出來,先給你所率部眾拿去一批用。」
沈夜無奈的苦笑了一聲,抬嘴補償道。
不過,沈夜收斂心神。
又看到了蘇從文身上盔甲剛要乾涸的血跡。
話鋒一轉道:「建寧王那邊的戰事如何了?八千匹戰馬可有損耗否?」
此話一出。
林學識下意識的想要扭頭離開。
畢竟,眼下的他已是肅馬知府,並非軍中千夫長。
南乾規矩,文是文、武是武。
文武不得相互干預。
可察覺到林學識有要走的意思。
沈夜便大手一揮,直接攔住了林學識。
蘇從文見狀,也沒惺惺作態。
畢竟,林學識如今雖為知府文職。
但都是從生死戰中並肩而行的。
算自己人,無需過分提防。
旋即,蘇從文便拱了拱手,沉聲道:「建寧王戰事已畢,八千匹……不,一萬三千匹戰馬,皆已入棚。
標下此番前來,正是為肅陽各營分配戰馬不均一事,請沈大人回肅陽做主。
不過……在此之前。
標下還有一件要事相報。
那便是……建寧王與北莽走的越來越近,軍中傳聞建寧王或有棄明投暗之異心。
這是標下收集的軍中散聞。
還望沈大人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