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把菜放到碗裡,輕輕擱好,一聲沒吭。
陳舟扒了一口飯,抬頭說:「媽,就是認個乾親,又不是真把我們抱走。」
「你別說話。」徐娟指了他一下。
陳舟閉嘴了。
徐娟轉過來看陳建國:「你答應了?」
「我沒答應,我說回來跟你商量。」
「商量?有什麼好商量的?」
陳建國沒說話了。
陳念小幅度地往蘇淺那邊挪了一下,兩個人的胳膊快碰到了,她用只有蘇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嫂子,又來了。」
蘇淺沒接話,繼續低頭喝湯。這回真喝了一口。
徐娟吸了一口氣,手撐在桌沿上,看了看對面坐著的蘇淺和陳念,又看了看陳建國。
她的嘴動了兩下,後面那句話沒說出來,最後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嚼的動作很重。
「先吃飯。」徐娟說了這麼一句。
全桌人鬆了一截,陳念趕緊把菜和米飯塞嘴裡了。
吃飯的後半程沒人再提這個事。
飯吃到最後,徐娟給蘇淺又盛了一碗湯。
收拾碗筷的時候,陳念和陳舟在廚房洗碗。
「哥,媽這關能過嗎?」陳念聲音壓著。
「能。」
「你怎麼知道?」
「她說的是『先吃飯』,不是『沒門』。」
陳念想了一下,好像確實是,她媽要是真不同意,不會說「先吃飯」,會直接把筷子一摔,飯都不吃了。
「那怎麼辦,就等著?」
「讓我爸自己磨去。」
陳念刷著碗,水花濺到陳舟袖子上,陳舟把袖子擼上去了。
「哥,你說沈阿姨要是真成了我乾媽……」陳念刷碗的手慢了一下,「那我是不是多了個省教育廳的媽?」
陳舟拿洗潔精的手停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陳念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一半是覺得有點荒謬,一半是……說不清楚。
客廳那邊,蘇淺在擦桌子,徐娟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遙控器,按來按去,哪個台都沒看進去。
陳建國坐在旁邊,沒說話,茶杯端起來又放下。
「你說。」徐娟突然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小。
「什麼?」
「她到底什麼情況,你給我說清楚,別擠牙膏似的一句一句往外蹦。」
陳建國看了一眼廚房方向,又看了一眼正在擦桌子的蘇淺,手放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她老伴幾年前沒了,沒孩子,一個人住在南城,上周在街上摔了一跤,是陳舟碰上了,送她去的醫院。」
徐娟按遙控器的手停了:「陳舟送的?」
「嗯。」
徐娟把遙控器放下來,轉過身看了廚房一眼。
蘇淺在桌子那邊,手裡的抹布慢了一下,又繼續擦了。
安靜了幾秒。
「她一個人?」徐娟的聲音又低了一些。
「一個人。」
陳建國坐在沙發上,沒跟過去。
蘇淺把抹布放好,走到廚房門口,看了陳舟一眼。
陳舟也看了她一眼,兩個人什麼都沒說,但都知道,這事沒完。
陽台上,徐娟站在欄杆邊,手搭在上面,看著樓下的樹:「讓我想想。」
徐娟站在欄杆邊上,兩隻手搭著,指頭一下一下地敲鐵欄杆。
陳建國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看了看陽台方向,站起來了,他走到陽台門口,沒直接出去,在那裡停了兩秒。
「她一個人在南城,老伴走了幾年了。」陳建國又重複了一遍。
徐娟沒轉頭。
「沒孩子,也沒親戚在身邊,上周在街上摔了,要不是陳舟碰上了,連個扶的人都沒有。」
陳建國的聲音不大,站在門框那裡,手插在褲兜里。
「你不同意也行。」
他停了一下:「那她這輩子後面的日子,就一個人過了。」
徐娟的手指不敲了,搭在欄杆上沒動,過了好幾秒才說:「你少拿這話壓我。」
陳建國沒接。
徐娟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什麼,不是生氣,也不是心疼,就是那種擰巴著勁的樣子。
「她真的一個人?」
「一個人。」
「沒有兄弟姐妹?」
「嗯。」
徐娟的嘴動了一下,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五十多歲的人了,連個摔了能打電話的人都沒有。」她自己嘟囔了一句,聲音很輕。
陳建國沒聽清,但也沒問,安靜了大概半分鐘。
「我同意。」
陳建國抬了一下頭。
「行了吧,我同意了。」徐娟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樓下,不看陳建國。
「你別得意,我不是為了她,我是覺得……一個人確實太造孽了。」
陳建國嗯了一聲,徐娟從陽台走回來,經過陳建國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抬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
「但是有一條。」
「你說。」
「認乾媽可以,但是那是我的兒子我的女兒,這一點她得清楚。」
「她知道。」
「她知道什麼,她又沒見過我。」徐娟走進客廳,看到陳舟和陳念站在廚房門口。
兩個人顯然聽到了。
陳念手裡還拿著洗碗的海綿,水滴在地上也沒注意。
徐娟走到沙發那邊,看著兩個孩子,手指點了一下陳舟,又點了一下陳念。
「你們可給我記住了,不管認了誰當乾媽,你們的親媽就我一個,不許忘了。」
陳念先笑了,把海綿往台子上一扔,跑過去摟住徐娟的胳膊。
「媽,怎麼可能忘。」
「別貧。」徐娟拍了她一下,但沒推開。
「你生我養我的,認八個乾媽我也記得你是第一個。」
「去去去,八個,你給我胡說。」
陳舟站在廚房門口,沒過去,說了一句:「媽,忘不了的。」
徐娟看了他一眼,嘴巴癟了一下,把臉扭到另一邊去了。
蘇淺站在餐桌旁邊,手裡還拿著抹布。她沒開口,就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家人。
陳念摟著徐娟晃了兩下:「媽你真好。」
「行了行了,鬆開,熱。」
陳念鬆開了,退後一步,兩手背在身後,臉上笑得很開。
陳建國站在陽台門口看了看這邊,轉身走到玄關那邊拿手機去了。
他走到門口換了雙拖鞋,拉開門出去了。
門一關,樓道里就聽到他打電話的聲音,隔著門板聽不太清,大概說了二十來秒。
陳念豎著耳朵聽了一下,沒聽著什麼,等著門開了,陳建國走回來。
「怎麼說?」徐娟坐在沙發上,語氣還帶著一點不情願。
「她說謝謝。」
「就一句謝謝?」
「還說了回頭來家裡拜訪你。」
徐娟哼了一聲:「來就來,我又不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