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武元年八月。
夜深。
林默府邸,書房。
「吱呀。」
緊閉的後窗被人從外面用極精巧的手法挑開了一條縫。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靜。
一道身披純黑夜行衣的影子猶如狸貓一般,順著窗台無聲無息地翻滾落地。
卸去所有的力道後,黑影直接單膝砸在青磚上。
夜不收總旗。
他雙手高高托起一份用火漆封死的帳單抄件。
「大人。」
「第二批從石見銀山起航的白銀船隊,今日黃昏已在龍江船廠靠港卸貨。」
林默坐在昏暗的太師椅里。
伸手接過那份帶著海腥味的抄件,隨手用指甲挑開火漆。
坐在旁邊的沈煜,手裡的紫竹摺扇煩躁地在掌心裡敲打著。
「曹銘那孫子又玩了什麼花樣?」
沈煜眯起眼,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殺機。
夜不收總旗低下頭。
「回沈大人。」
「這次核驗時,曹銘根本沒讓工部的原班人馬沾手。」
「他找了個由頭,直接把人全趕去了外港吹海風。」
「換上來的,全是他從張紞老家府邸里暗中調過來的心腹帳房!」
林默沒吭聲。
死魚眼飛速掃過紙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目光最終死死釘在匯總的那一行數字上。
第一船的火耗是三百兩。
而這第二船的損耗記錄……
六百兩。
翻了整整一倍!
這六百兩白花花的現銀,被巧妙地做進了海風侵蝕和防潮木箱損毀的爛帳里。
此刻,恐怕已經安安穩穩地落入了張紞那伙江南勢力的私倉!
「這幫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的雜碎!」
沈煜猛地站起身。
手裡的摺扇被他狠狠砸在紫檀木桌面上。
「老林!」
「這口子越撕越大了!」
「三百變六百!」
「這特娘的是張紞在明火執仗地抽咱們遠征軍的血!」
沈煜雙手撐著書案,身子前傾,眼底血絲密布。
「下令吧!」
「現在換人的帳房就是鐵證,這六百兩足以要了曹銘的命!」
「讓紀綱帶人去抄家,直接剁了這幫伸手的狗爪子!」
「進了詔獄他什麼都會說!」
林默慢慢將手裡的抄件攤平在桌案上。
「不能動。」
沈煜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為什麼?」
林默拿起筆架上的狼毫筆。
【第二船,損耗六百兩。】
【累計九百兩。】
「曹銘不過是個過河探路的卒子。」
林默十指交叉,手肘抵著桌面。
「你現在動刀,殺了曹銘,張紞立刻就能把尾巴斷得乾乾淨淨。」
「錦衣衛的詔獄是好,但這種手段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用!」
林默站起身,踱步走到窗前。
推開窗欞。
「足利義繼那個陰毒的狗軍師,他的殘黨還在沿海活動。」
「沒有海量的真金白銀,他們拿什麼招兵買馬?拿什麼復國?」
「現在我想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樣的的利益,可以說服一名大明天官。」
「僅僅是為了一點銀子?不夠吧!」
林默轉過頭。
「但現在。」
「他曹銘敢拿,張紞敢要。」
「我就敢給!」
「我要用這幾百兩銀子當魚餌,養肥他們的胃口!」
「等這條走私暗線和足利殘黨的血管徹底接通的那一天……」
「我要連著張紞的九族,和東洋的餘孽,一網給它撈絕了!」
……
幾日後。
京郊,軍匠作坊後院庫房。
「砰!」
庫房那兩扇破爛的木門被人一腳粗暴地踹開。
胡靖拎著個灰撲撲的粗布包袱,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
這是他第二次來找這個敲鐵的軍匠。
胡靖反手關上木門。
外頭那些震耳欲聾的打鐵聲,瞬間被隔絕了大半。
趙平正背對著門。
手裡捏著一塊破麻布,拼命地擦拭著手指縫裡那層洗不掉的黑色污垢。
聽到動靜。
趙平轉過身。
直接將手裡沾滿油污的破布扔在一旁的鐵砧上。
胡靖沒說話。
他走到那張堆滿廢鐵屑的破木桌前。
一巴掌掃開上面的雜物。
隨手扯開手裡的粗布包袱。
從袖管深處,抽出了一卷被磨得有些發亮的羊皮紙。
手腕用力一抖。
「嘩啦。」
羊皮紙在木桌上平鋪展開。
趙平的視線,本能地落在了那張圖紙上。
就在目光觸及上面炭筆線條的那一瞬間!
趙平正在擦手的手指,猛地僵死在了半空!
這...這是何物!
趙平在心中吶喊。
眼前的圖紙,不像是大明朝那些老工匠畫出來的抽象草圖!
而是一張較為標準的現代機械製圖!
正視圖!側視圖!俯視圖!
每一個工位都被精密地分拆開來,數據標註得清清楚楚。
圖紙上勾勒著的,是一條超越了這個時代幾百年認知的——流水分工作業台!
連物料流轉的銜接方向,都用清晰的箭頭死死標定著!
這圖紙,就像是一道驚雷。
直接劈碎了趙平這小半年來極力隱藏的卑微偽裝!
靈魂深處的戰慄,讓他渾身的雞皮疙瘩根根炸立!
趙平猛地抬起頭。
那雙常年被爐火熏得發紅的眼睛裡,布滿了震驚與防備。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胡靖。
雙腳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半寸。
腳底板,死死踩住了一把平時用來防身的短鐵錐。
這是試探?
還是錦衣衛為了清洗異端設下的死局?
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那個標準的三視圖,這大明朝的土著就算想破腦袋也絕對畫不出來!
胡靖把他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根本不在乎。
胡靖扯開嘴角,痞氣十足地笑了一聲。
伸手在羊皮紙上隨意地彈了兩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別緊張。」
「我這人平時閒著沒事,手癢,就喜歡瞎畫點隨筆塗鴉。」
瞎畫?
神特娘的隨筆塗鴉!
誰家瞎畫能畫出工業標準公差和流水線站位?
趙平沒有接話。
整個陰暗的庫房裡,只剩下兩人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他在賭。
腦海里猶如走馬燈一般瘋狂地推演著眼前的局勢。
穿越成一個最底賤的軍匠,天天被人像牲口一樣拿著鞭子使喚。
那種骨子裡的現代人驕傲,和這封建煉獄裡的憋屈。
早就把他折磨得快要發瘋了!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趙平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慢慢鬆開了踩著鐵錐的腳。
往前邁出一步。
伸出手指。
指著羊皮紙上兩個工位之間的空白連接處!
「你這圖里。」
趙平盯著胡靖的眼睛。
「少畫了履帶流轉。」
轟!
兩個跨越了時空的靈魂,在這間破爛發臭的鐵匠庫房裡。
完成了最致命的身份確認!
胡靖眼底的防備徹底卸下。
他一把捲起桌上的羊皮紙塞回寬大的袖管里。
隨意地拍打掉衣擺上沾染的木炭灰。
轉身走向木門。
「三日後。」
「城南,聽風茶樓。」
「頂層天字號雅間。」
「有幾位老鄉,想跟你安安靜靜地喝杯茶。」
大門拉開。
外頭刺目的陽光和滾燙的熱浪重新湧入庫房。
胡靖大步跨出,高大的背影瞬間消失在嘈雜的打鐵聲中。
趙平一個人站在陰暗的庫房裡。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那雙長滿老繭、布滿燙傷疤痕的雙手。
他慢慢將那隻手,貼在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上。
胸膛里那顆沉寂了許久的心臟。
此刻就像是一台被徹底點火的內燃機。
在胸腔里瘋狂地咆哮、轟鳴!
當牛做馬、暗無天日的蟄伏日子。
怕是要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