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聽風茶樓。
這片街區本就偏僻,趕上入冬後天色擦黑得早,街面上冷冷清清,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
但十字路口那個賣糖葫蘆的小販,粗糙的手指骨節粗大,掌心全是厚厚的老繭。
巷子口那個蜷縮在破草蓆底下的老乞丐袖管深處,隱隱透著一抹暗光。
整整兩條街的制高點和視線死角。
早就被夜不收和錦衣衛死死封鎖。
茶樓二層,天字號雅座。
林默、沈煜、胡靖三人,早就脫了那身扎眼的朝廷命官朝服,全都換上了毫不起眼的青色直裰,分坐在茶案的三側。
胡靖從懷裡摸出一塊鹿皮,百無聊賴地擦拭著手裡的一把短刃。
自從在倭國沾了血後,他就喜歡上這些刀具。
沈煜左手把玩著紫竹摺扇。
林默則靠在最里側的太師椅上,雙手攏在袖子裡,那雙死魚眼半闔著,似乎在閉目養神。
「吱呀——」
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來人正是趙平。
他站在門口。
身上裹著一件洗得發白、下擺和袖口還沾著洗不掉的黑色煤灰的粗布衣衫。
他那雙滿是警惕的眼睛,飛快地掃過屋子裡的三個人。
心跳得像是在打鼓。
穿越成一個軍匠,他比誰都清楚這大明朝的階級森嚴。
胡靖前幾天在庫房裡露出的那手三視圖,讓他確信對方是同鄉。
可今天這場面。
屋裡這三個人身上那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根本掩飾不住。
這是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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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的大人物!
「進來。」
胡靖頭也沒抬,手裡的鹿皮繼續擦著刀身。
「把門帶上,漏風。」
趙平深吸了一口氣。
他邁過門檻,反手將木門關嚴。
走到茶案前,他沒有講究什麼封建時代的繁文縟節,也沒有開口客套。
他太渴了,也太餓了。
趙平直接伸手,抓起茶案上那隻空著的粗瓷茶盞。
拎起滾燙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根本不管那茶水還在冒著燙人的白氣。
趙平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一口氣將那杯滾燙的苦茶直接灌進了肚子裡。
滾熱的茶線順著食道一路燒進胃裡,驅散了幾分四肢百骸里的寒氣。
他抬起那隻粗糙皸裂的衣袖,用力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漬。
隨後,毫不客氣地拉開最後一把空著的木椅。
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趙平盯著對面的胡靖。
「我也不跟你們繞彎子了,在這個破地方,我特娘的快活不下去了!」
趙平的雙拳猛地砸在茶案上,震得茶壺蓋「噹啷」作響。
「我祖上三代都是軍匠,在這大明朝,那就是最下賤的牲口!」
「我天天光著膀子在火爐跟前打鐵,這我忍了。」
「為了能活得像個人,我熬了三個月,沒日沒夜地畫圖紙,把兵部那破爛火繩槍的機括改成了簧片擊發!」
趙平咬著牙。
牙齒磨得咯咯作響。
「結果呢!」
「武選司的那個狗屁郎中下來巡查,看中了我的圖紙,一分錢不給,直接搶走署了他自己的名字去兵部邀功!」
「我氣不過,去作坊管事那裡討個說法。」
趙平指著自己高高腫起的半邊臉頰。
「換來的就是一頓毒打!」
「那個郎中為了掩人耳目,怕我把這事兒捅出去,現在不僅暗中剋扣我們那個匠戶坊的糧食,連特娘的打鐵的精鐵廢料都不給我們發!」
趙平越說越激動,聲音在屋子裡顯得極為悽厲。
「我手底下的幾個老匠人,上個月活活餓死在爐子邊上!」
「我現在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出門都有人盯梢!」
「我隨時可能被他們找個『失火』或者『暴病』的由頭滅口!」
趙平死死盯著桌上的三個人。
「你們既然來找我,肯定知道我腦子裡的東西有多值錢。」
「我需要破局!」
「不然大家就一起看著那圖紙爛在泥里!」
屋子裡安靜得出奇。
只有紅泥小火爐里的炭火爆出一朵細微的火花。
沈煜看著趙平那副猶如困獸般的絕望模樣。
手腕一翻。
「啪」的一聲。
紫竹摺扇在掌心裡清脆地敲擊了兩下。
「破局?」
沈煜身子微微前傾。
「簡單。」
他根本沒有順著趙平的情緒去安撫,而是以一種絕對上位者的姿態,直接將籌碼擺在桌面上。
「第一。」
「徹底走戶部和兵部的絕密帳目,把你,還有你一家三代的軍匠賤籍,連根拔除。」
「從此以後,你不再是大明的匠戶,你是自由身。」
趙平的呼吸瞬間粗重了起來。
脫賤籍!
這在大明朝,比登天還難!
那是要層層通報、甚至要驚動兵部堂官的死規矩!
「第二。」
沈煜伸出兩根手指。
「在京郊深山裡,劃出一片禁區。」
「給你建一座完全獨立、不需要看任何衙門臉色的隱蔽鐵廠。」
「要人給人,要鐵給鐵。」
「先期撥付白銀,一萬兩!」
萬兩白銀!
趙平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穿越過來這半年,連幾錢碎銀子都沒摸過。
「第三。」
沈煜摺扇點著桌面。
「茶樓外面那些人,大明夜不收,錦衣衛緹騎。」
「以後他們就是你的護院。」
「武選司那個郎中,今晚就會因為『貪墨軍資』,被沉進秦淮河裡餵魚。」
這三個籌碼拋出來。
簡直就像是三道狂雷,把趙平這半年來所有的憋屈和絕望,轟得乾乾淨淨!
但趙平不是傻子。
他太清楚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
這麼大的手筆,這幾個人到底是誰?
「代價呢?」
趙平警惕地盯著沈煜。
「你們想要什麼?」
沈煜沒有回答。
他收攏摺扇,退回太師椅里。
視線平移,恭敬地落在了最里側、那個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男人身上。
「代價很簡單。」
沈煜語氣幽幽。
「利用你腦子裡那些超越這個時代的工業知識,為大明效力,為這位大人效力。」
趙平順著沈煜的視線看過去。
林默終於緩緩睜開了那雙死魚眼。
「認識一下。」
胡靖在旁邊擦著刀,咧開嘴,笑容里透著毫不掩飾的狂傲。
「坐在你面前的這位。」
「是大明靖國公!」
「內閣首輔兼戶部尚書!」
「加封太子少師!」
「四朝元老!」
「太祖高皇帝的託孤大臣!」
「建文皇帝最信任的遺命大臣!」
「當今聖上的天降福星!」
「本朝太子的唯一老師!」
「當朝皇長孫的姨姥爺!」
「林默。」
胡靖湊近了一點,壓低了嗓音,就像是在拋下一枚足以毀滅世界的核彈。
「他可是從洪武朝,在朱元璋那把屠刀底下,硬生生殺出來的一條血路。」
「咱們這群人里的,老祖宗。」
轟!
趙平的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
國公!
首輔!
從朱元璋那個殺人魔王手底下活到現在?!
趙平雖然是個理科男,但明初的歷史他絕對不陌生。
洪武四大案,那是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的恐怖煉獄。
能在那個時代苟活下來,不僅沒死,還能熬死建文帝,甚至在永樂朝爬到了內閣首輔、百官之首的位置!
這特娘的得是個多大的老陰幣啊!
趙平看著林默那張毫無波瀾、甚至透著一股子病態死寂的臉龐。
後脊梁骨猛地竄上一股難以名狀的戰慄。
這種城府,這種心智。
自己在他面前,簡直就像個剛剝了殼的雞蛋一樣透明!
反抗?
拿什麼反抗?
人家動動手指頭,自己就得在這大明朝死上一萬次!
但是。
趙平的心跳速度卻在這一刻飆升到了極限。
恐懼過後。
是無法抑制的狂喜!
臥槽!
這大腿也太粗了吧!
有這種神級大佬當靠山,自己還打什麼破鐵?
受什麼窩囊氣?
造大炮!
造火銃!
只要抱緊這根粗大腿,把大明軍隊的火力拉滿。
那自己在這個時空,豈不是可以橫著走?
買大宅子!
買幾百畝良田!
到時候什麼瘦馬、什麼花魁,老子要納十個八個小妾,過上最特娘腐朽、最奢靡的封建地主生活!
這不比在現代天天加班當牛馬強一萬倍?!
這才是穿越者該有的人生啊!
趙平的呼吸粗重得像個破風箱。
他猛地站起身。
雙手死死抓著茶案的邊緣,眼睛亮得嚇人。
他一把抓起剛才喝空的粗瓷茶盞。
拿過茶壺,再次倒滿。
舉起茶杯對著林默,認真的說道。
「公若不棄,某願拜....」
話還沒說完,就被胡靖叫停了!
「停停停....」
「你什麼身份啊!還拜義父!」
趙平不惱,呆呆的笑了一下。
「這不氣氛到這裡了嘛!哈哈哈!」
隨後將茶一飲而盡。
「這事成交!」
「給我精鐵!給我工匠!」
「圖紙老子腦子裡全都是!」
趙平盯著林默,斬釘截鐵。
「只要錢和人到位。」
「我特娘的把大明軍隊的火器,給你們生生拔高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