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厚重的紅木門板,毫無徵兆地被人從外頭一腳粗暴踹開。
直接把林默腦子裡那宏大的帝國推演圖,給生生撞了個粉碎。
能在這大明朝最高財政樞紐如此不守規矩的,除了那幾個老鄉,找不出別人。
沈煜率先跨過門檻。
這位第一謀士手裡習慣性地搖著那把附庸風雅的紫竹摺扇,步子邁得不緊不慢。
跟在後頭的胡靖,則是大咧咧地提著腰帶,活像個剛逛完窯子出來的兵痞。
兩人一進屋。
沈煜的視線在林默身上輕輕一掃。
這位心思深沉到骨子裡的頂級人精,瞬間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往日裡,這位林大財神只要站在戶部值房裡,渾身上下都往外散發著一股子隨時要算計人命的冷厲煞氣。
可今天。
林默那張常年緊繃的臉,竟然破天荒地透著一股子由內而外的舒坦勁兒。
連那雙死魚眼,都泛著難得的鮮活光澤。
「喲!」
沈煜毫不客氣地拉開一張太師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老林,你今天這紅光滿面的,遇著什麼喜事了?」
沈煜拿扇骨敲了敲桌沿,語氣里全是打趣。
「走在路上撿著金礦了?」
胡靖一聽,幾步湊到林默的書案前。
他伸長了脖子,瞪著兩隻大眼,圍著林默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圈。
突然。
胡靖咧開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齒,笑得猥瑣。
「不對不對。」
胡靖摸著下巴上扎手的胡茬。
「金礦算個屁,老林現在閉著眼都能從石見銀山扒拉出幾萬兩現銀,哪還稀罕撿錢。」
「這笑容……」
胡靖挑著眉毛,壓低了嗓音,擠眉弄眼。
「這分明是昨晚跟嫂子在床榻上……」
「滾。」
沒等胡靖嘴裡那點葷腥渾話抖落出來,林默冷冰冰地吐出一個字。
乾脆利落。
直接把胡靖噎得直翻白眼。
林默轉過身,離開堪輿圖,走到寬大的書案後坐下。
那股子慵懶的鬆弛感被他瞬間收斂。
他伸手,將壓在鎮紙下的一份火漆密折抽了出來。
隨手推到兩人中間的桌面上。
林默用指節敲了敲那份密折。
「極北之戰的詳細戰果,剛剛送進兵部。」
「趙平那個打鐵的軍匠。」
林默看著兩人。
「這次算是立了不世之奇功了。」
聽到正事,沈煜收起了臉上的調侃。
「啪」的一聲。
紫竹摺扇在掌心裡利落合攏。
「確實是奇功。」
沈煜面色嚴肅起來,身子往前傾了傾。
「今早朱高煦那頭黑熊精進宮復命,在陛下面前簡直把趙平夸上了天。」
沈煜回憶著早朝時的情況。
「朱高煦原話怎麼說來著?」
「極北那種撒尿都能凍住小兄弟的鬼天氣。」
「以前的火繩槍到了那兒,火繩凍得跟冰棍一樣,全特娘的是廢鐵燒火棍!」
「可趙平搞出來的那批簧片鐵疙瘩。」
沈煜加重了語氣。
「根本不怕風雪,拔槍就響!」
「三千足利殘黨,在那種降維打擊的火力網面前,連半個時辰都沒撐住,全被打成了血肉篩子。」
「陛下龍顏大悅,已經下旨重賞趙平,甚至準備從內帑撥銀子,要給三大營的火器全線換裝!」
胡靖在旁邊聽得熱血沸騰。
他猛地一拍大腿。
「幹得漂亮!」
「這才是咱們現代人該有的排面!」
「靠著個打鐵的軍匠,硬生生把大明的火力給提了半個世紀!」
然而。
面對這潑天的實戰大捷。
林默卻沒有跟著笑。
他那雙死魚眼裡的光芒,反而一點點黯淡下去。
林默雙手十指交叉,手肘抵在桌面上。
視線在沈煜和胡靖的臉上來回掃視。
大堂里,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死寂。
「你們,沒想過一個問題嗎?」
沈煜眉頭微皺。
「什麼問題?」
林默死死盯著他們。
「既然趙平這樣一個被塞進下賤軍匠殼子裡的現代人。」
「能徒手捏出簧片擊發,能畫出流水線公差圖紙。」
「既然遠在東洋的海島上,能憑空冒出一個足利義繼,妄圖利用幾百年的歷史差來顛覆大明。」
林默緩緩直起腰板。
「那在這廣袤的大明疆域內。」
「在這幾千萬的黎民百姓、達官顯貴、甚至販夫走卒之中!」
「會不會。」
林默一字一頓。
「還隱藏著其他的『老鄉』?」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在密閉空間裡引爆的重磅炸彈。
直接把沈煜和胡靖炸得頭皮發麻!
沈煜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猛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後脊梁骨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這心思深沉的毒士,第一次感覺到了真正的後怕。
「你是說……」
沈煜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乾澀。
「在這大明朝。」
「像足利義繼那樣、躲在暗處搞陰謀的野心家,可能不止一個?」
林默沒有否認。
他伸出食指,重重地點在桌面上。
「穿越者,就是這個封建時代里,最不可控的變量!」
「這就是一把極度危險的雙刃劍。」
林默的語速極快。
「如果這把劍落在敵人手裡,或者落在某個妄圖自己當皇帝的野心家手裡。」
「就像足利義繼。」
「那就是一把隨時可能刺穿大明心臟的劇毒利刃!防不勝防!」
林默猛地攥緊拳頭。
「但如果!」
「這把劍被我們完全掌握,被朝廷的錢糧徹底餵飽。」
「就像現在的趙平。」
「榨乾他們腦子裡的現代知識儲備,那這就是一把能替大明開山劈石、橫掃天下的絕世狂刀!」
胡靖站在旁邊,聽得眼珠子都紅了。
他根本沒覺得害怕,腦子裡只有瘋狂涌動的戰爭幻想。
他用力搓著粗糙的大手,興奮得在原地直轉圈。
「我靠!老林你說得對啊!」
胡靖咽了口唾沫,唾沫星子狂噴。
「特娘的,趙平是個搞機械的,就能把火槍玩出花來。」
「這要是咱們能從民間再搜刮出一個搞化學的理科老哥!」
胡靖雙眼放光。
「那咱們是不是直接就能跳過黑火藥,直接去造無煙火藥廠了!」
「到時候幾千門線膛炮往戰場上一擺,老子能把整個地球給炸平了!」
這大傻子滿腦子都是大炮洗地。
沈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轉動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老林,你打算怎麼辦?」
沈煜看著林默。
「這幫人既然藏著,肯定個個都是人精。」
「如果不能為我所用,就絕對是個天大的禍害。」
林默站起身。
「下午我就進宮面聖。」
林默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子生殺予奪的果決。
「我會跟陛下討一道密旨。」
「從內帑里直接劃撥一筆沒有任何帳面記錄的秘密經費。」
林默看著窗外的天空。
「我要在這大明全境,展開一張地毯式的暗網篩查!」
「凡是能搞出超越這個時代奇技淫巧的工匠。」
「凡是在詩詞歌賦里突然蹦出幾句現代白話的才子。」
「甚至是那些提出詭異超前理論的商賈野民!」
林默轉過頭,死魚眼裡滿是凶光。
「全部記錄在冊!暗中評估!」
「只要是可用的人才,砸錢、封官,不惜一切代價收編進咱們的暗網裡,為朝廷效力!」
林默停頓了一下。
「至於那些心懷叵測、企圖造反,或者根本無法掌控的瘋子。」
「直接清除!」
「連審都不用審,就地物理蒸發!」
這番話,透著一股特務頭子般的血腥味。
沈煜聽完,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他最喜歡幹這種藏在暗處的髒活了。
「這事兒絕對不能走明面。」
沈煜立刻補充細節,查漏補缺。
「一旦讓地方官府去查,肯定會引起民間恐慌,甚至打草驚蛇。」
「讓紀綱的錦衣衛北鎮撫司,配合夜不收。」
沈煜用摺扇在手心裡重重一敲。
「全員換上便服,以商賈、游僧的身份撒下去。」
「暗中摸底。」
林默點了點頭。
「就這麼辦。」
大方向落定。
值房裡那種緊繃到極點的氣氛,終於稍稍緩和了一些。
沈煜重新展開那把紫竹摺扇。
他輕輕搖著扇子。
看著站在書案後、滿臉算計的林默。
沈煜突然笑出聲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荒誕,又帶著幾分佩服。
「老林啊老林。」
沈煜搖著頭,語氣里滿是苦笑與調侃。
「你這是打算把堂堂的大明朝。」
「硬生生地給打造成一個巨大的『穿越者收容所』啊。」
林默搖搖頭。
「收容所算不上,我就怕以後,來了一個野心家。」
「這天下,怕又要亂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