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啪!」
朱棣將手裡的硃砂御筆,重重地擲進筆洗里。
這位精力旺盛得像是一頭牯牛的永樂大帝,此刻也難掩滿臉的疲態。
他往後一靠,寬闊的後背狠狠砸在龍椅的靠背上。
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用力按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大明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雖然在東洋吃飽了肉。
可隨之而來的,是幾十萬大軍封賞、倭國礦區的管理、沿海港口的重修,無數繁雜的政務就像漫天大雪一樣壓向金陵。
摺子堆得比山還高。
「嗒,嗒,嗒。」
一陣平穩得沒有絲毫情緒波動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林默穿著那身惹眼的緋紅色朝服。
雙手攏在寬大的袖口裡,跨過門檻。
他的左邊袖管里,硬邦邦的。
朱棣停下揉額頭的動作,撩起布滿血絲的眼皮,瞅見進來的是林默。
那張緊繃著的威嚴臉龐,難得地舒展了幾分。
「林卿,你來得正好。」
朱棣清了清嗓子。
「朕剛才還在想你。」
「錦衣衛那邊送來摺子,石見銀山的第三批銀子,算算日子後天就該到龍江船廠了。」
朱棣身子前傾,兩眼放光。
「戶部那邊,接應的空庫房都騰出來了嗎?」
面對皇帝這副財迷心竅的模樣。
林默沒有行大禮。
他走到御案前,站定。
「陛下。」
林默的語氣平淡。
「銀子的事,臣在衙門裡早就安排妥當了。」
「丟不了一兩。」
林默頓了頓。
「臣今日進宮覲見,是有兩件比銀子更要命的事。」
比銀子更要命?
朱棣的眉毛猛地一挑。
在他眼裡,現在除了大明江山,沒什麼比那白花花的石見銀子更親切。
但他知道,林默這個算盤鬼既然開了這個口,就絕對不是危言聳聽。
「賜座。」
朱棣揮了揮手。
旁邊的小太監趕緊搬來一張錦凳。
林默沒客氣,撩起官服下擺坐了下去。
他從左邊袖口裡,抽出第一份用黃絹包著的密奏。
雙手托著,遞到御案邊緣。
「第一件事。」
林默抬起頭,直視著朱棣。
「趙平那個打鐵的軍匠,造出來的簧片火銃,陛下用著可還順手?」
提到趙平。
朱棣的精神瞬間振奮起來。
「那還用說!」
朱棣用力一拍桌子,震得茶盞直晃。
「老二在極北的摺子你又不是沒看!」
「那種撒尿都能凍成冰坨子的鬼天氣,那火銃硬是沒啞火,連著打穿了三千足利殘黨的防線!」
「這等神器,朕已經讓兵部加緊督造,今年非得給三大營全換上不可!」
林默看著朱棣那興奮的勁頭。
等皇帝的話音落下,他才不緊不慢地拋出真正的目的。
「陛下覺得,趙平是個天才。」
林默指了指桌上那份密奏。
「但大明疆域遼闊,南北數千萬子民。」
「在這山野市井之中,難道就只有趙平這麼一個腦子裡裝著奇技淫巧的怪物嗎?」
朱棣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他敏銳的帝王嗅覺,瞬間抓住了林默話里的深意。
「你是說……」
朱棣盯著那份黃絹。
「這大明,還有別的『趙平』?」
林默點了點頭。
「臣不敢斷言有多少。」
「但既然能出一個造火器的軍匠,那就可能還有一個懂水利的農夫。」
「一個懂火藥的狂生,甚至一個懂造巨艦的瘋子!」
林默的語速逐漸加快,帶著一股子極具煽動性的壓迫感。
「陛下!」
「這些人要是生在太平盛世,或許就是個被人恥笑的異類。」
「但如今大明要開拓海外,要橫掃北元殘部!」
「這些人,就是無價之寶!」
林默身子前傾,死死盯著朱棣的眼睛。
「臣請旨!」
「在全國十三布政使司,展開一張絕密的篩查大網!」
「凡是造出新奇之物、說出異於常人之言的,無論販夫走卒還是達官顯貴!」
「全部記錄在案,暗中摸底!」
林默的牙縫裡擠出最後幾個字。
「可用者,收歸朝廷,為陛下鑄造絕世利刃。」
「不可用者……」
林默沒把話說透,但眼神已經將殺意表露得淋漓盡致。
「也要確保他們,絕不會帶著腦子裡的東西,跑去別人家的地盤!」
朱棣聽得胸膛劇烈起伏。
好一個絕密大網!
這等於是要把天下所有的奇才妖孽,全部強行捏在皇權的手心!
沒有任何猶豫。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
「准了!」
朱棣看著林默。
「這事決不能走兵部和刑部的明路,動靜太大容易打草驚蛇。」
「全權交由你來督辦!」
朱棣大手一揮,闊氣到了極點。
「篩查的經費,朕從內帑里給你撥!」
「不用走戶部的帳!」
林默起身。
乾脆利落地一拱手。
「臣遵旨。」
第一件事敲定。
林默並沒有坐下。
他再次將手探進袖管。
這一次,他掏出來的不是奏摺。
而是一卷泛著濃重羊皮腥膻味的巨大堪輿圖!
「嘩啦!」
林默根本沒等朱棣發問,直接將御案上的奏摺往旁邊一掃。
粗暴地將那捲羊皮地圖,在寬大的紫檀木桌面上強行鋪開!
四個鎮紙分別壓住四角。
地圖上,赫然是大明版圖最南端,那塊猶如一根尖刺般向外凸出的狹長地帶。
「陛下。」
林默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塊用硃砂重重圈出的區域上。
「第二件事。」
「臣最近夜裡睡不著覺,總是盯著牆上的地圖算帳。」
林默抬起頭,那雙死魚眼死死鎖住朱棣。
「臣想問一句。」
「安南,能不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