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
這兩個字一出來。
武英殿裡的氣壓瞬間低到了冰點。
朱棣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兩下。
他死死盯著地圖上那個地方,腦子裡本能地蹦出了那道鐵打的緊箍咒。
「安南?」
朱棣的聲音沉了下來,透著一股子忌憚。
「林默,你瘋了嗎?」
朱棣指著那個硃砂紅圈。
「倭國和朝鮮的事,朕是借著平定海患的名頭強行壓下了死諫!」
「可安南!」
朱棣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那是太祖高皇帝親自在《皇明祖訓》里寫下的十五不征之國之一!」
「你當那幫酸儒文臣是吃素的嗎!」
「咱們大軍剛從東洋回來,還沒喘勻一口氣,你這會兒又讓朕去動安南?」
面對皇帝的暴怒。
林默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早就把朱老四和這大明朝堂的脈絡摸得透透的。
「陛下。」
林默不緊不慢地開口。
「臣沒忘太祖的祖訓。」
「太祖原話是,『彼既不為中國患,而我興兵輕伐,亦不祥也』。」
林默猛地加重了語氣,手指在地圖上用力叩擊,發出「砰砰」的悶響。
「可陛下!」
「現在的安南,還是那個安分守己的藩屬嗎!」
林默從懷裡扯出一份錦衣衛從南疆送回來的絕密情報,直接拍在地圖上。
「安南權臣胡季犛,公然篡位!」
「他屠滅了安南正統陳氏的宗族,連個活口都沒留下!」
林默語速越來越快,聲聲如鐵。
「他不僅自己當了皇帝,還縱容手下的蠻兵,接連侵擾我大明廣西的思明府邊境!」
「搶劫秋糧,擄掠邊民!」
「甚至發兵攻打南邊的占城國!」
林默指著那份情報,直視朱棣。
「陛下!」
「這叫『不為中國患』?」
「這特娘的是蹬鼻子上臉!」
「這巴掌都扇到大明天朝上邦的臉上了,要是再裝縮頭烏龜,周邊那些藩屬國怎麼看大明?」
「太祖的祖訓,是用來護著安分守己的鄰居的。」
「不是用來給那些白眼狼當免死金牌的!」
大義!
名分!
林默這番話,硬生生把征伐安南從「違背祖訓」的反面教材,扭轉成了「奉天討逆」的絕對正義!
朱棣聽得拳頭都捏緊了。
他本來就是個骨子裡流淌著戰爭血液的猛人,被安南這幫矬子在南疆噁心,他心裡早就不痛快了。
可作為統帥,他比誰都清楚。
打仗,光有怒火是不夠的。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大義是有了。」
朱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盯著林默的臉。
「可那安南,全是悶熱潮濕的熱帶叢林,到處都是毒蟲瘴氣!」
「大明的大軍進去,水土不服就是個天大的折損!」
朱棣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個圈。
「你這個算盤鬼,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你老實告訴朕。」
朱棣的眼神變得極度銳利,甚至帶著幾分探究。
「那破林子裡,到底藏著什麼寶貝。」
「能讓你林默不惜冒著再次跟滿朝文官翻臉的風險,也要去啃這塊硬骨頭?」
朱棣湊近了地圖,聲音壓得很低。
「打安南。」
「能賺錢?」
來了。
這就是永樂大帝最核心的痛點。
林默看著朱棣那副隱隱透著貪婪的模樣,笑了。
他伸出右手,一把抓住朱棣的衣袖。
「嘿嘿...」
「陛下。」
林默的聲音透著蠱惑力。
「賺幾塊金銀算什麼?」
「石見銀山再大,那也是死物,換不來將士們肚子裡的飽飯。」
林默的手指,死死釘在安南紅河三角洲的那片廣袤區域上。
「這裡!」
林默的眼睛裡爆射出駭人的精光。
「全是大明江南那種上等的沖積平原!」
「氣候炎熱,雨水多得能把人淹死!」
林默一字一頓。
「這裡的占城稻,撒一把種子下去。」
「不用施肥,不用精心伺候。」
「一年!」
林默豎起兩根手指,緊接著又彈出一根。
「能熟兩季!」
「甚至一年三熟!」
轟!
朱棣腦子裡仿佛有一萬道狂雷同時炸開!
他猛地直起身子,一雙虎目瞪得滾圓,死死盯著林默豎起的三根手指。
呼吸瞬間粗重得像個破風箱。
一年三熟!
這是什麼概念?
大明北方的麥子一年一熟都得靠老天爺賞臉,江南的稻子精耕細作也就一年兩熟撐死了。
要是大明手裡能握著一塊一年三熟的超級農場!
「不止如此。」
林默根本不給朱棣喘息的機會。
「安南的深山裡,還埋著豐富的銅礦和鐵礦!」
「趙平的新式火器要大規模換裝,大明需要海量的銅鐵去鑄造槍管和子藥!」
「只要拿下安南。」
「銅鐵,管夠!」
「糧食,堆積如山!」
林默將手裡的地圖往前一推。
「陛下。」
「這一仗打下來。」
「比打倭國,還要划算一萬倍!」
武英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朱棣站在御案後。
雙拳捏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死死捏緊。
糧食,銅鐵。
這簡直就是大明帝國永遠強盛不衰的命脈!
比起那虛無縹緲的不征祖訓。
這實打實的利益,正在瘋狂撕咬著這位千古一帝的理智。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朱棣突然轉過身。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大吼一聲立刻發兵。
「林卿。」
朱棣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仿佛在壓抑著某種即將噴涌而出的狂暴。
「你先退下吧。」
朱棣看著那張地圖。
「這事太大。」
「朕……」
朱棣轉過頭,看著窗外的天色。
「要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