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時間,二月十二日零點。
這個時間點,唯有一些年輕人還有精力熬夜,大部分三十歲以上的都很難熬得住了。
可惜的是,今天是重要的日子,有些人不得不熬。
昌華,陳志明家的客廳。
陳志明坐在沙發上,一絲不苟地盯著客廳里新換的65寸大電視,上面正在播放IPHO的閉幕式,他專門投屏看的。
臥室門開了一條縫,妻子探出頭:「明天開學呢,你不睡嗎?」
12號是六中開學的日子,這個時間比一中晚了足足一周,大部分中小學都是這個時候開學。
所以明天早上八點,他就要到十班點名。
「沒事,這個不衝突。」
「問題是這個要看到很晚吧?」
「不晚,就兩點多應該就完事了。」
「兩點?」妻子略顯無奈,「你呀,真是覺得自己還是年輕人呢?」
說罷,她從臥室出來,給陳志明泡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而後坐在了陳志明身邊。
「你不睡嗎?」陳志明問。
「你不睡的話,我怎麼睡得著?」妻子嗔了他一眼,「再說了,看看你這個好學生能考多少分。」
「其實我早就知道他考多少了。」
「多少?滿分嗎?」
「對。」陳志明自信一笑,「我就是想親眼看他站到台上,聽主持人把名字和分數念出來。」
「不看這一眼,我躺下也睡不踏實。」
妻子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熱氣:「你真是攤上了個好學生。」
「那可不。」陳志明把茶杯捧在手裡,得意道,「夠我吹一輩子了。」
「一輩子不夠,你可能得吹到退休以後了。」妻子笑著說道,「以陸銘的成就,你這個老師不知道以後要被提多少次呢。」
陳志明輕笑一聲,看了一眼自家客廳。
這台六十五寸的電視是年前換的,其他的配套家具都是那段時間一起換的。
原先那套家具是結婚時買的,用了十年,以前他一直說等手頭寬裕了再換,一拖就是好幾年。
陸銘CPHO拿下滿分之後,各種獎金陸續到帳,於是一家人去逛了趟家具城,把家裡從裡到外都換了一遍。
之前不捨得買的掃地機器人和洗碗機之類的都買了。
他的女兒也在寒假過後轉學去了市一小,昌華最好的公立小學。
之前上的十九小,他也沒想過轉學,結果期末考試剛結束,教育局那邊來了通知,說優秀競賽指導教師的子女可以按人才政策統籌入學。
他沒找任何關係,女兒就這麼背著新書包進了市一小的大門。
妻子那邊的變化更大。
她在市教育局基礎教育科工作,之前是普通科員,這幾個月里連升兩級,提了副科長,年前轉成了正科長。
局裡的領導跟她談話時說得很直白:陸銘的成績你們家老陳是出了力的,必須予以嘉獎。
「對了。」妻子忽然想起什麼,「上回說請陸銘來家裡吃飯,還請不請了?」
「請啊,怎麼不請。」陳志明嘆了口氣,「但是他哪有空呢?」
寒假前他們就商量過這事。
妻子說人家幫了這麼大的忙,怎麼也得請孩子來家裡吃頓飯,她親自下廚。
陳志明給陸銘發了消息,陸銘回得很客氣,說謝謝陳老師,等忙完這一陣一定來。
結果這一陣忙完,下一陣又接上了。
過年他回家待了沒幾天,後腳跟著周國強去了滬市,打完KPL轉頭飛向哥本哈根。
「等他回來吧。」陳志明說道,「IPHO完了還有CS比賽,等那邊也打完,我再問問。」
「那得到什麼時候?」
「不清楚,到時候看看吧。」
……
昭寧,江朔大學退休幹部單元樓,左書煌的家裡。
客廳不大,靠牆一排書櫃塞得滿滿當當,茶几上擺著一盤瓜子和砂糖橘。
以及……三杯星巴克。
這是左書煌特地點的咖啡,說他們年紀都不小了,熬不動,得喝點咖啡提提神。
電視開著,畫面依舊是華夏物理學會的直播間。
項一舟坐在左書煌身邊,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他跟左書煌認識不是一兩天了。
江大數學系和物理系挨著,碰面的次數不少,見了面都會打個招呼。
可認識歸認識,他還從未來過左教授的家裡。
畢竟人家是國內數學的大佬之一,他一個小小的物理教授真不好扯上什麼關係。
那他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呢?
是被宋茂一個電話喊來的,說老師想找人一起看閉幕式,人多熱鬧。
所以他來了。
他們的情況比陳志明好一些,因為江朔大學還沒開學。
進門之後,宋茂給他拿了拖鞋,招呼得十分隨意,跟回自己家沒什麼兩樣。
項一舟就沒這麼自在了,還是有點放不開。
左書煌坐在兩人中間,手裡捧著個平板,不時傳出一陣陣兵戈交擊的音效,時不時響起幾聲號角。
項一舟好奇瞄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張大地圖,密密麻麻的城池和行軍路線,好幾路兵馬正往一座城下匯集。
宋茂看了眼電視,提醒道:「老師,那邊馬上開了。」
「好的好的。」左書煌頭都沒抬,「這一把馬上打完,城牆就剩一格血了。」
「您上一把也是這麼說的。」
「上一把是意外,對面援軍來得太快。」左書煌手指一划,又調了一隊人馬上去,「這把穩了。」
宋茂嘆了口氣,對項一舟說道:「別管他,他一玩起來就這樣。」
項一舟乾笑兩聲:「左老精神挺好的。」
「何止挺好。」宋茂說道,「上個月為了打一場跨服戰,他定鬧鐘凌晨三點爬起來指揮,你說這像一個退休的老年人嗎?」
項一舟:「……」
平板里傳出一聲巨響,緊接著是一段激昂的勝利音樂。
左書煌滿意地放下平板,摘了老花鏡,揉揉眼睛:「拿下了,來來來,看直播。」
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嚯,我沒看錯吧,在線人數兩千多個啊?」
「是的,馬上三千了。」項一舟說道,「這次IPHO作弊案太轟動了,再加上陸銘最近很出名,好多人衝著他來的。」
左書煌嘖嘖兩聲:「哎喲,我活了這麼大年紀,還沒見過哪個物理活動有這麼多人在線的。」
他一拍大腿:「來來來,你們誰會充錢?給我弄一下,我要給這孩子送個大飛機。」
項一舟一愣,沒反應過來。
宋茂沒好氣地說道:「老師,您又在這瞎說,這是學會的官號,壓根就沒有打賞的按鍵,您又不是沒看見。」
「還有,我剛才看您給那遊戲充了個648的。」
左書煌撇撇嘴:「我樂意,不行嗎?」
「行行行,您的錢,您想怎麼花都行。」
「那你管我。」
師徒倆你一句我一句,項一舟坐在中間,左看看右看看,只好打圓場:「開了開了,咱們先看吧。」
……
京城,北大物理學院。
趙景瀾的辦公室十分明亮。
辦公桌被推到了牆邊,騰出中間一塊空地,擺了一圈真皮座椅。
白板上投屏的是IPHO閉幕式。
觀眾不只有趙景瀾,還有陸潯、聞白英以及顧淵。
陸潯和聞白英是參加北大農學院牽頭辦的耐鹽鹼作物的專題研討會,前後要待四五天。
顧淵那邊是來開航天口的評審會,會場就在隔壁的中關村,也要過兩天才走。
幾個人住的酒店離北大不遠,吃完晚飯,趙景瀾一個電話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自己辦公室。
理由很簡單:閉幕式零點開,一個人看沒意思,大夥湊一塊看才熱鬧。
秋方海和杜星幾個學生也都在,他們本來就打算看一看閉幕式的。
「老師,您不是說今晚早點睡嗎?」秋方海把最後一把椅子擺好,問道。
「今晚是能睡的日子嗎?」趙景瀾道,「坐下,一塊兒看。」
另一邊,陸潯正站在投影儀底下,仰著頭調畫面。
「老趙,你這投影是不是歪了?左邊比右邊高一截。」
「哪歪了?」趙景瀾眯著眼看了看,「挺正的。」
「你站我這兒看。」陸潯把他拉過來,「這不明顯歪了嗎?一會兒我兒子上台領獎,畫面斜著,像話嗎?」
趙景瀾看了半天,沒看出來哪歪,還是讓杜星搬了個凳子,踩上去把投影儀底下墊了張紙。
「這回行了吧?」
陸潯退後兩步,看了又看,勉強點頭:「湊合了。」
聞白英無奈道:「行了,看得見就行,別給人家添亂。」
顧淵在旁邊笑:「老陸,你在試驗田裡調滴灌管的時候都沒這麼講究。」
「滴灌管歪了,莊稼照樣長。」陸潯說道,「這個歪了,我心裡不舒服。」
顧淵看了眼白板右上角的在線人數:「這都幾千人了。」
趙景瀾說道:「我年輕那會兒帶隊,閉幕式連個直播都沒有,回國了在院裡的公告欄貼張紅紙,就算宣傳過了。」
「現在不一樣嘍。」顧淵感慨道,「一個物理競賽,能讓一萬多人半夜不睡覺。」
「主要是這孩子能折騰。」趙景瀾看了陸潯一眼,「物理滿分,數學滿分,打遊戲拿冠軍,出個國特麼還順手抓了兩個國家的領隊。」
陸潯擺擺手,一臉謙虛:「哪裡哪裡,基本操作。」
「開始了開始了。」秋方海連忙說道。
……
不只是他們,包括昌華六中高二10班的班級群里,也有一堆人沒睡。
大家在發現陳志明也在看後,就都變得肆無忌憚了。
【徐妍:有沒有人還醒著?】
【林薇:廢話,誰睡誰是狗。】
【徐妍:明天開學啊,你們不怕早讀睡著?】
【林薇:怕什麼,陸銘領獎這輩子能有幾回?】
【李浩然:已經三回了吧?】
【林薇:……那也得看。】
群里多出了二十多個「+1」。
還有滬市那邊,正在酒店休息的PNG眾人,都在觀看直播。
遠在馬爾默的酒店房間裡,歐玄子戴著耳機,面前擺著兩台筆記本。
一台開著PNG官號的直播後台,一台開著IOI的群聊。
他對著麥克風清了清嗓子:「各位晚上好,歡迎來到PNG官方直播間,今天我們不打遊戲,我們看頒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