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道城主印落下之後,四座城池的大軍幾乎同時動了起來。
沒有遲疑。
沒有試探。
烈風城、清河城、南昌城、楓葉城四方軍令層層傳下,城門大開,甲士出城,輜重緊隨,沿途傳令騎一騎接一騎往前沖。
這一次,他們既然已經決定動手,就不會再給花城更多反應的時間。
所有人都很清楚一件事。
花城現在最忙。
百姓正在被一批一批遷入花城,登記、安置、分糧、治病、分棚、編戶,哪一項都要人手。
花城主力又在外面。
雷烈不在。
朱葛不在。
那十幾萬真正能打的軍隊,也不在花城城牆下。
這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窗口。
可窗口之所以是窗口,就是因為它會關上。
只要給花城足夠的時間,雷烈和朱葛就能回援。
等那支剛剛打穿十城的軍隊重新回到花城附近,他們四城聯軍再想動手,便不再是攻城,而是送死。
所以四城大軍走得極快。
快到許多隨軍小吏根本來不及整理完整名冊,只能抱著半卷半散的軍冊在馬背上顛簸。
快到輜重隊剛出城,前軍已經拉開了十餘里。
快到那些原本還想在路上互相觀望、互相試探的將領,都被一道一道催軍令壓得閉上了嘴。
烈風城主親自坐鎮中軍。
他的臉色比任何人都冷。
「傳令。」
「各部不得拖延,不得擅自停駐。」
「今日之內,必須趕到預定匯合點。」
親兵立刻俯身。
「遵命!」
軍令很快傳了出去。
鼓聲一陣接一陣。
四座城池的大軍,像四條從不同方向湧出的黑線,朝著同一個方向急速壓去。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①⓪①ⓚⓚⓢ.ⓒⓞⓜ超好用 】
方向,正是花城!
……
班賀城。
城頭上的風還帶著一點舊戰後的焦味。
趙坤這幾日睡得一直很淺。
上次烈風城攻城的時候,城牆被砸開過兩處,雖然後來勉強補了起來,可新石舊磚之間的顏色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合上。
許多箭痕也還留在垛口。
那些痕跡像一根根刺。
趙坤每次從城頭走過,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他不敢不看。
烈風城上次來得太快,退得也太突然。
快到他差點死在那一戰里。
突然到現在回想起來,他仍舊覺得像做夢。
從那之後,趙坤便把手裡能撒出去的斥候全撒了出去。
東邊。
北邊。
烈風城方向。
通往花城方向的幾條小路。
哪怕有人說他草木皆兵,他也沒有撤回來。
怕丟人,總比真丟命強。
更何況,他已經丟過一次人了。
就在這時,城下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報!」
一名斥候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
他臉色發白,手裡攥著一截被汗浸濕的布條,衝到城下便抬頭喊道:「城主大人!烈風城動了!」
趙坤猛地轉身。
「沖我們來的?」
斥候喘得厲害,連忙搖頭。
「不是!」
「方向不對!」
「他們沒有往班賀城來,他們往西南去了!」
西南。
趙坤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攤開簡圖,手指順著斥候報來的方向一路往前劃。
一開始,他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
烈風城為什麼會往那個方向動?
那裡沒有什麼大城。
也沒有什麼值得烈風城忽然興師動眾的礦脈和藥田。
可下一刻,他的手指停住了。
西南再往前。
再往前。
就是花城。
趙坤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這段時間,花城通過虹道陣遷移十城百姓的動靜,他看得見,也聽得見。
虹道陣節點亮起的方向,商隊和斥候帶回來的消息,沿途那些臨時休整點殘留的人群痕跡,都在證明同一件事。
花城現在很忙。
忙到極處。
烈風城偏偏在這個時候往花城方向急行。
還能是為了什麼?
趙坤把手按在地圖上,指節一下子繃緊。
「趁火打劫。」
旁邊副將一怔。
「城主?」
趙坤沒看他,只死死盯著那條路線。
「烈風城想趁花城主力不在,十城百姓剛入城,內部最忙的時候,對花城下手。」
副將的臉上先是茫然,緊接著,竟然隱隱鬆了一口氣。
不只是他。
屋裡幾名將領的神色都鬆了一點。
烈風城不是沖他們來的。
那就好。
只要不是沖班賀城來的,他們這座剛剛被打殘的小城,至少不用再經歷一次被攻城錘砸城門的噩夢。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把這口氣徹底吐出來,趙坤已經一把抓起了桌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
他點開微信,找到周雲的頭像,手指飛快地敲了幾下。
【雲哥!烈風城動了!】
【方向是花城!】
【他們可能要趁你們接收十城百姓的時候動手!】
消息發出去之後,屏幕靜靜亮著。
沒有回覆。
彈語音,依舊沒有回覆。
趙坤連試了三次,始終沒有回音。
副將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城主大人,花城那位……沒回?」
趙坤沉默了一下。
這其實也在他意料之中。
這裡畢竟不是藍星。
不是每個城主都會整天拿著手機。
更何況,花城現在正在接十城百姓。周雲要管的事太多,未必能第一時間看見消息。
可是時間不等人。
烈風城一旦真的靠近花城,哪怕花城最後能擋住,也可能會被打亂接收十城百姓的節奏。
那些剛剛從舊城遷出來的人,才剛喝上一碗熱粥,才剛拿到木籤,才剛信了花城真的會接他們。
若這個時候四面戰火一起壓過去,會有多少人被嚇散?
又會有多少人以為自己剛抓住的活路,又要斷了?
趙坤把手機往懷裡一塞。
「點兵。」
副將愣住。
「什麼?」
趙坤抬頭。
「點兵,出城。」
屋內一下子安靜了。
幾名將領的臉色瞬間變了。
「城主大人!」
副將一步上前,聲音都急了。
「不可啊!」
趙坤看向他。
副將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我們剛被烈風城打過,上次若不是花城出面,班賀城早就沒了。現在城牆沒修好,傷兵還躺在營里,府庫里的箭矢滾木也沒有補齊。」
「這個時候再出兵,若烈風城掉頭來打我們,班賀城拿什麼守?」
另一名將領也連忙道:「是啊,城主大人!花城那麼強,就算主力不在,也不可能一點留守都沒有。當初花城只傳來一句話,烈風城就乖乖退了兵。現在花城城內再空虛,收拾一個烈風城,想來也不至於太難。」
「我們不一樣。」
那將領說到這裡,聲音都低了幾分。
「我們若衝出去,真被烈風城咬住,就是送死!」
還有人忍不住補了一句。
「而且,萬一烈風城就是故意引我們出城呢?」
「他們上次被花城逼退,心裡未必不恨我們。現在他們往花城方向走,若只是個誘餌,我們一出城,他們正好有藉口滅了班賀城。」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的臉色更白。
每一句都說得通。
每一句都很現實。
趙坤當然聽得懂。
他也怕。
他怕烈風城掉頭。
怕自己判斷錯。
怕班賀城本就不多的兵力,被他這一道命令徹底葬送。
可他更清楚,若自己什麼都不做,等事後知道烈風城真的對花城動了手,他這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上次他在城頭上哭著求救的時候,周雲也可以不管他。
周雲跟他不熟。
甚至在藍星班級群里,趙坤以前也沒少跟著王帥那一圈人起鬨。
可花城還是救了他。
沒有討價還價。
沒有先問他值不值得。
一句話,就讓烈風城撤了兵。
趙坤按在地圖上的手緩緩收緊。
「花城救我的時候,也沒等到萬無一失。」
副將張了張嘴。
趙坤已經站起身。
「當時花城救了我。」
「現在花城遭遇威脅,我不能作壁上觀。」
他看向屋內諸將。
「點兵。」
「出城!」
……
班賀城的城門很快打開。
這座城剛剛從上一次攻城陰影里喘過一口氣,城門推動時還有些滯澀,木軸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趙坤帶著能動用的軍隊出了城。
人數不多。
裝備也算不上齊整。
有人身上的甲還帶著舊裂。
有人腰間的刀口已經卷了刃。
也有人昨夜才從傷兵營出來,胳膊上還纏著布。
副將看著這些人,臉色難看得厲害。
這樣的兵,守城都勉強。
拿去攔烈風城?
他幾乎不敢想。
趙坤卻沒有回頭。
他騎在馬上,一路催軍急行。
越往前追,斥候傳回來的消息越不對。
「報!」
「前方發現清河城旗號!」
趙坤猛地勒了一下韁繩。
清河城?
還沒等他開口,又一名斥候從側面衝來。
「報!南側發現南昌城軍隊!」
副將臉色一白。
緊接著,第三名斥候也回來了。
「城主大人,楓葉城的人也在!」
風從荒坡上吹過。
趙坤坐在馬上,許久沒有說話。
副將只覺得後背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不是烈風城。
不是一座城。
是四座城。
烈風、清河、南昌、楓葉,四座城池的兵馬已經在前方合兵。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是在追烈風城。
可真正追上來才發現,擋在前方的根本不是一支軍隊,而是一片黑壓壓的軍陣。
遠處塵土翻湧。
四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烈風城的赤色旗。
清河城的青色旗。
南昌城的灰白旗。
楓葉城的楓黃旗。
四種顏色交錯在一起,連成一片沉重的陰影,橫在通往花城的路上。
副將的嗓子都啞了。
「城主大人……」
「這不是烈風城。」
「這是四城聯軍啊!」
身後的士兵也看見了。
隊伍里響起壓抑不住的騷動。
有人下意識攥緊了韁繩。
有人臉上血色一下子褪盡。
一座烈風城,就差點把他們打穿。
現在前面是四座城。
這還怎麼打?
這不是沖陣。
這是拿雞蛋撞石頭。
趙坤也看見了。
他看見那四面旗幟的時候,心裡也猛地沉了下去。
可沉下去之後,另一種更重的寒意,反而從心底升了起來。
如果只是一座烈風城,還能說是臨時起意。
四座城同時合兵,目標又都是花城。
這分明是早就商量好的。
花城或許真的危險了。
越是如此,他越不能退。
趙坤緩緩拔出劍。
劍刃出鞘的聲音並不響,卻讓身後許多人同時抬起頭。
副將臉色大變,一把拉住他的馬韁。
「城主大人,不能啊!」
他幾乎是在哀求。
「我們現在衝上去就是找死!」
「趁他們還沒有發現我們,我們趕緊撤吧!」
這句話像是把許多人心裡的念頭喊了出來。
隊伍里騷動更重。
有人低下頭。
有人悄悄往後看。
有人嘴唇動了動,卻沒敢出聲。
他們不想死。
對方兵力遠高於他們,裝備遠強於他們,陣勢也遠比他們整齊。
這是一場一眼望過去就看不到勝算的戰鬥。
趙坤掃過身後那些人的臉。
他看見了恐懼。
也看見了自己的恐懼。
有那麼短短一瞬間,他真的猶豫了。
可他的目光越過前方四城聯軍,又落向更遠處。
那裡是花城的方向。
趙坤握劍的手一點點穩住。
「願意留城守門的人,我沒有強拉。」
「可既然已經披甲出城,已經跟我追到這裡,那現在再退,就是臨陣怯戰。」
他的聲音一開始並不高。
可說到最後,劍鋒猛地往下一壓。
「臨陣怯戰者,斬!」
副將的手僵在半空。
士兵們的騷動也像被這一句話硬生生壓住。
趙坤沒有再解釋。
他抬劍指向前方。
「進軍!」
副將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猛地拔刀。
「護城主!」
「進軍!」
班賀城的軍隊開始向前。
一開始,馬蹄聲很亂。
有人還在怕。
有人還在抖。
可當第一聲喊殺被副將吼出來之後,後面的人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抓住的聲音。
「殺!」
「殺!」
「殺!」
喊殺聲沿著荒坡一路滾下去。
聲音不算整齊。
也不算雄壯。
可它偏偏出現在了四城聯軍的後方。
……
四城聯軍剛剛完成合兵。
幾位城主還沒有來得及重新催動前軍提速,後方忽然傳來喊殺聲。
那一瞬間,幾乎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後方有敵軍!」
「什麼來路?!」
「多少兵?」
「花城的兵?」
」進埋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