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陣里傳令聲一下子亂了一拍。
清河城主猛地轉頭。
南昌城主臉色也沉了下去。
楓葉城主更是下意識握住了腰間兵器。
他們最怕什麼?
最怕花城早就發現了他們。
最怕這一切都是花城設好的局。
最怕雷烈和朱葛表面在外,實際上已經在半路埋了一支軍隊等他們。
後方喊殺聲一起,不少將領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
被包圍了?
花城早有準備?
這是伏兵?
有人臉上的冷汗當場就下來了。
甚至連烈風城主的心口都猛地縮了一下。
他最清楚花城的可怕。
越清楚,越怕。
他猛地回頭,目光死死盯住後方捲起的塵煙。
下一刻,他的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不對。
這聲勢不對。
這裝備也不對。
花城的軍隊,他見過。
那種軍陣,那種甲冑,那種壓迫感,只要看過一次,就不可能認錯。
可後面殺來的那支軍隊,陣形散,速度亂,甲冑殘破,旗號更是跟花城半點關係都沒有。
烈風城主盯著那面旗,片刻之後,臉色一下子陰沉下去。
「是班賀城。」
清河城主一怔。
「什麼?」
烈風城主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是趙坤。」
「那個上次差點被我打下來的小城主。」
「若不是花城出面,他早就是一具屍體了。」
這話傳出去,四城軍陣里那股驚懼頓時一滯。
緊接著,驚懼變成了羞惱。
清河城主的臉色也難看起來。
他們剛才竟然被這麼一支殘軍嚇住了?
南昌城主冷冷道:「一個靠花城撿回命的小城主,也敢來攔我們?」
楓葉城主更是惱羞成怒。
「弄死他!」
「先把他碾了!」
烈風城主沒有立刻開口。
他本來不想節外生枝。
四城這一次真正的目標是花城。
每耽誤一點時間,花城反應過來的可能就大一分。
可剛才那一瞬間的冷汗還貼在背上。
三城的人也都看著他。
若這個時候他連趙坤都不敢動,剛才那些催促出兵、共進共退的話,就全成了笑話。
烈風城主抬起手。
「調後軍。」
親兵立刻應聲。
「是!」
烈風城主眼神陰沉。
「先滅班賀城這支兵。」
「碾過去!」
號角聲很快響起。
四城聯軍後陣開始調轉。
一隊隊披甲士兵轉過身,盾兵前壓,長槍列陣,騎兵從兩側拉開,像一隻龐然巨獸緩緩轉頭。
趙坤這邊的軍隊還在往前沖。
從遠處看去,四城聯軍的陣勢像一條大江。
渾厚。
沉重。
一旦壓過來,便足以吞沒沿途一切。
而趙坤帶來的那支兵,則像一條細窄的溪流。
搖晃。
單薄。
甚至連水聲都不夠響。
可那條溪流,還是撞了上去。
……
涸陽城。
議事堂內,秦放正站在地圖前。
自從四城把涸陽城排除在外之後,他便一直讓斥候盯著烈風、清河、南昌、楓葉四座城池的方向。
這幾日,涸陽城上下的氣氛也很緊。
沒有人明說。
可所有人都知道,四城遲早會動。
他們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急促的腳步聲從堂外傳來。
沙成虎大步進門,甲片上還沾著外面的塵土。
「城主大人!」
秦放抬頭。
沙成虎抱拳,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裡面的急意。
「斥候傳來消息。」
「烈風、清河、南昌、楓葉四座城池大軍已經開拔,即將合兵一處。」
「目標已經確定。」
他抬起頭。
「是花城!」
議事堂內,所有人臉色齊齊一變。
秦放卻沒有露出太多意外。
他只是低頭看著地圖,目光落在四城通往花城的那幾條路線上。
過了片刻,他低聲道:「他們果然還是動手了。」
堂內眾人全都看向他。
秦放站起身。
「老柳!」
政務總長柳文衡立刻出列。
「下官在!」
秦放道:「立刻聯絡花城,告知四城動向!」
柳文衡拱手。
「遵命!」
秦放轉頭。
「老沙!」
沙成虎一步上前。
「末將在!」
秦放沉聲道:「即刻出兵!截殺四城!」
..............
另一頭,四城聯軍後陣開始調轉的時候,趙坤的心也跟著沉了一下。
遠處戰士壓前。
長槍舉起。
騎士從兩翼繞開,馬蹄聲一層一層滾過荒坡。
那種聲勢,和班賀城這邊完全不一樣。
班賀城的軍隊剛剛才從上一場攻城裡緩過一口氣,許多人身上的甲還沒補齊,刀口卷了刃,箭囊里也不滿。
更要命的是,人心也沒補齊。
他們上一次差點被烈風城打穿。
如今擋在前面的,卻是烈風、清河、南昌、楓葉四座城池的聯軍。
趙坤握著劍,手心裡全是汗。
他當然怕。
他比誰都怕。
可怕歸怕,來都來了。
若什麼都不做,只看著四城聯軍往花城方向壓過去,他這條命就算還活著,也再沒有臉說是周雲救回來的。
「城主大人。」
副將壓低聲音,喉嚨發緊。
「他們調兵了!」
趙坤看見了。
四城聯軍後陣像一面厚重的牆,正在一點點轉向他們。
只要再往前沖一段,兩邊就會撞上。
撞上之後會怎樣?
趙坤不用想都知道。
班賀城這點兵,真跟四城後軍硬碰,最多也就是濺出一片血花。
就在兩軍距離越來越近,連前排盾牌上的鐵釘都隱約能看清時,趙坤忽然猛地舉起劍。
副將眼睛一紅。
他以為趙坤要下令沖陣。
身後的士兵也都咬緊了牙。
有人低聲喊了一句。
「護城主!」
下一刻,趙坤的劍鋒往後一揮。
「撤!」
副將一怔。
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趙坤已經扯著嗓子喊了第二遍。
「撤!」
「全軍後撤!」
班賀城的前隊像是被這道命令拍了一下,整條隊伍都亂了一拍。
剛剛鼓起來的那口氣,還沒撞出去,就被趙坤一劍硬生生劈斷。
有人愣住。
有人下意識勒馬。
也有人反應更快,聽見「撤」字便立刻掉頭。
副將臉色變了幾變,最後還是一咬牙,拔刀往後一指。
「聽城主令!」
「撤!」
班賀城的軍隊轉身就跑。
跑得不算整齊。
也談不上好看。
可他們跑得很快。
四城聯軍後陣剛剛擺開架勢,還沒來得及壓上,就看見那支氣勢洶洶衝過來的班賀軍,忽然掉頭跑了。
後陣將領都愣了一下。
「跑了?」
「這是什麼意思?」
「剛才不是他們先喊殺衝過來的嗎?」
短暫的錯愕後,羞惱立刻涌了上來。
被這麼一支殘軍嚇得調兵,本就已經讓他們心裡憋著火。
如今對方連打都不敢打,轉頭就跑,那這算什麼?
挑釁?
戲耍?
「追!」
一名烈風將領臉色鐵青,長刀往前一揮。
「給我追上去!」
後陣立刻壓了出去。
馬蹄聲轟然炸開。
班賀城的兵本就不如四城精銳,跑出不遠,就有落在後面的士兵被騎兵追上。
慘叫聲從後方傳來。
趙坤聽見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
可他沒有回頭。
回頭沒有用。
這個時候回頭,只會讓更多人死。
他咬著牙,繼續催馬。
「快!」
「別停!」
「誰停誰死!」
副將跟在他身側,臉色難看得厲害。
他完全沒明白趙坤要做什麼。
剛才明明是趙坤自己下令進軍。
如今兩軍還沒碰上,又是趙坤自己下令後撤。
若只是想跑,那他們何必出城?
若真要幫花城,又為什麼連碰都不敢碰一下?
副將一肚子話堵在喉嚨里,卻被身後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壓得一個字都問不出來。
四城後軍追出數里,傳令騎急急趕來。
「城主有令!」
「不得深追!」
「後軍歸陣!」
追出去的烈風將領勒住馬,臉色陰沉。
他當然不甘心。
前面的班賀軍還在跑,隊形散亂,尾巴就吊在他們眼前。
只要再追一段,他有把握至少咬下幾百人。
可軍令已經到了。
他只能重重一甩韁繩。
「回!」
後陣開始回撤。
荒坡上煙塵慢慢散開。
趙坤在遠處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見四城後軍果然沒有繼續追,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剛才那口氣吐出來,他後背幾乎濕透了。
副將也跟著停下。
他看著趙坤,臉色仍舊難看。
「城主大人……」
趙坤還在喘。
他強行把氣壓下去,故作鎮定地抬了抬下巴。
「他們回去了。」
副將一怔。
趙坤沒有解釋。
他也沒法解釋得太細。
這時候只要露半點怯,剛剛被他硬拽出來的那點膽氣立刻就要散。
他看著遠處的四城軍陣,心跳還沒完全平下來,嘴上卻已經笑了一聲。
「再去。」
副將猛地抬頭。
腦門上緩緩扣出個問號。
剛剛死裡逃生,現在又要羊入虎口?
然而不等他發問,趙坤已經拔劍。
劍鋒再一次指向前方,氣勢如虹,
「給我,追!」
……
四城聯軍剛剛重新整理後陣。
烈風城主坐在中軍,臉色沉得像壓了一層鐵。
他剛才下令不得深追,並不是因為他不想殺趙坤。
恰恰相反。
他很想。
一個上次差點死在他手裡的小城主,如今竟敢帶著那點殘兵來攪他的局。
這本身就該死。
可他更清楚,這一次他們真正要抓的不是趙坤。
是花城。
花城如今最忙。
十城百姓剛入城,花城主力在外,雷烈和朱葛不在。
這個窗口每過去一刻,都會少一分。
他不能把時間浪費在班賀城身上。
「傳令。」
烈風城主冷聲道。
「全軍繼續前進。」
親兵剛要應聲,後方忽然又傳來喊殺。
起初聲音還不大。
可很快,那股雜亂的馬蹄聲和喊聲又貼了上來。
烈風城主的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旁邊清河城主的臉色也沉了。
「又來了?」
南昌城主回頭看了一眼,聲音發冷。
「這貨以為我們不敢殺他?」
楓葉城主更是直接罵了一聲。
「這東西找死!」
四城後陣再次被迫轉向。
趙坤遠遠看見他們動了,立刻扯著嗓子喊。
「撤!!!!!!!!!!!」
班賀軍第二次掉頭。
四城後陣第二次追出。
這一次,他們明顯比剛才更狠。
有騎兵提前繞側,有弓手壓住後路,班賀城跑得沒有第一次那麼順。
畢竟……
上次是城主下令回撤,這才不得不放你們一馬。
結果你們還敢追?
倒反天罡!
這不得狠狠收拾?
於是很快,趙坤率領的班賀城軍,後隊被咬下一塊。
幾十人被追上。
慘叫聲、兵器撞擊聲、馬匹嘶鳴聲混在一起。
副將看得眼眶發紅。
「城主大人!」
趙坤嘴唇發白。
「跑。」
副將攥緊刀。
趙坤聲音一下子沉了下來。
「我說跑!」
副將閉了閉眼,終究沒有回頭救人。
四城後陣追出一段,又被烈風城主的命令硬生生叫了回去。
副將喘著粗氣,忽然怔住。
又回去了。
第一次是這樣。
第二次還是這樣。
他們一貼上去,四城後陣就不得不回頭。
他們一撤,四城後陣就不得不追。
可四城真正的目標是花城,追出一段之後,又不得不重新歸陣。
這麼一來一回,損的是班賀城的人。
可被割走的,卻是四城最捨不得的時間。
副將有些明白過來了。
他猛地看向趙坤。
「城主大人。」
他的聲音還有些啞。
「您是在……拖他們的時間?」
趙坤這才勒馬。
他後背已經濕透,臉色也白得厲害。
可聽見副將這句話,他還是撐著笑了一下。
「看懂了?」
副將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身邊幾名將領也互相看了一眼,原本灰敗的臉上,終於慢慢有了點光。
他們剛才以為自己要去送死。
現在才明白,趙坤從頭到尾就沒打算送死。
他是在拖。
拖四城聯軍的陣勢。
拖他們的時間。
拖他們往花城去的那口快氣。
趙坤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手還在微微發抖,嘴上卻已經得意起來。
「軍事課我雖然沒好好學。」
「但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這十六個字,我還是背得出來的。」
副將猛地抱拳。
「城主大人英明!」
趙坤心裡一虛,臉上卻笑得更穩。
「少拍馬屁。」
身後的隊伍比剛才少了一截。
有些人臉上帶著血。
有些人已經不見了。
剛剛升起來的興奮,被這一波損傷狠狠壓下去不少。
他不是不知道會死人。
他只是沒別的辦法。
四城聯軍太強。
班賀城太弱。
想讓一座小城在這種時候發出一點聲音,就只能拿命去換時間。
可換歸換,不能全扔進去。
他把劍握緊,指節一點點發白。
「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