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將抬頭。
趙坤盯著遠處。
「他們現在最虧不起的就是時間。」
「越恨我,越說明我們有用。」
副將喉嚨滾了滾。
這一次,他沒有再勸。
……
四城中軍里,氣氛已經徹底冷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趙坤根本不是來正面開戰的。
他就是在拖。
一口咬上來。
等他們轉身,他就跑。
等他們回軍,他又來。
他不敢真的靠近中軍,也不敢真的跟四城硬碰。
可偏偏,他每一次貼上來,四城聯軍都不能當作沒看見。
因為後方有敵。
因為軍陣不能被人隨意咬住尾巴。
因為他們自己也心虛。
清河城主的臉色陰沉得厲害。
他看著後方又一次揚起的塵土,冷冷道:「現在還放著他不管嗎?」
這話不像是在問誰。
又像是每個人都被問到了。
南昌城主沉聲道:「若不管,他就在後面一直擾我們。這麼拖下去,什麼時候才能到花城?」
楓葉城主咬牙道:「這東西不咬人,它噁心人!」
他說完,自己臉色更難看了。
他們堂堂四城聯軍,如今竟然被一個班賀城拖得惱火。
烈風城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冷。
「小不忍則亂大謀。」
三人都看向他。
烈風城主道:「趙坤不敢真打。」
「他若敢真打,剛才早就撞上來了。」
「他不過是仗著我們急著趕往花城,才敢在後面反覆騷擾。」
他抬眼看著三人。
「些許損傷,換花城大利,忍得。」
清河城主皺眉。
「萬一他要真犯了混鐵了心要磨呢?到頭來損的是誰的兵?」
這話一出,密密麻麻的沉默忽然落下來。
南昌城主沒說話。
楓葉城主也把目光移開了。
烈風城主當然聽懂了。
他看著三人,眼底一片陰冷,臉上卻仍舊壓著那點笑。
「既然諸位擔心後軍受擾。」
他緩緩道。
「那便由我烈風城殿後。」
清河城主神色一動。
南昌城主立刻開口。
「烈風城主高義。」
楓葉城主也跟著鬆了口氣。
「此時還能顧全大局,難怪烈風城這些年能在周邊立穩。」
清河城主也笑道:「那便辛苦烈風城主了。」
他們說得都很漂亮。
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樣一來,趙坤再怎麼騷擾,損的也是烈風城的兵。
與他們關係不大。
烈風城主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們。
「諸位客氣。」
他轉過頭,聲音驟冷。
「傳令。」
「烈風軍殿後。」
「其餘三城,繼續往花城方向推進。」
……
趙坤很快就發現,四城聯軍變了陣。
殿後的旗號,只剩烈風。
清河、南昌、楓葉三城的軍隊繼續往前走,像是鐵了心不再管他。
副將眼神一亮。
「城主大人,他們怕了!」
趙坤看著那片軍陣,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
怕?
未必。
更像是不想理他了。
他剛才那套來回拉扯,確實拖住了四城一點時間。
可四城若真咬定了只讓烈風殿後,其餘主力繼續往花城壓,他這邊能拖的時間就會越來越少。
副將還在興奮。
「城主大人,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趙坤沒有立刻說話。
他盯著遠處的烈風旗,看了很久。
風吹過荒坡,捲起塵土。
那些塵土貼著地面滾過去,像一層灰撲撲的浪。
趙坤眼珠子轉了幾圈。
忽然,他笑了。
副將心裡一定。
自家城主這一笑,他現在竟然莫名踏實了許多。
趙坤道:「他們不理我們了。」
副將點頭。
「這不行。」
趙坤把劍往肩上一搭。
「我們得讓他們理。」
副將連忙問:「怎麼做?」
趙坤抬手,招來幾名嗓門最大的軍漢。
那幾人還滿身是汗,有人胳膊上帶著傷,聽見城主傳喚,立刻跑了過來。
趙坤壓低聲音交代了幾句。
幾名軍漢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慢慢古怪起來。
副將也愣住了。
「城主大人,這……」
趙坤看了他一眼。
「能不能喊?」
那幾名軍漢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個咧開嘴。
「能。」
另一個立刻接話。
「別的不敢說,嗓門管夠。」
趙坤一揮手。
「那就喊。」
……
四城聯軍繼續往前推進。
烈風軍殿後之後,清河、南昌、楓葉三城的陣勢果然順了不少。
趙坤那支班賀軍仍舊跟在後面。
可有烈風軍擋著,他不敢輕易貼近。
三城城主的臉色也緩和了一點。
只要不耽誤他們往花城去,一個趙坤,回頭再收拾也不遲。
就在這時,後方忽然響起一聲極響亮的哭嚎。
「夭壽啦!」
這一聲喊得又長又悽厲。
硬生生把前後幾排士兵都喊得腳步一亂。
緊接著,第二聲也響了起來。
「烈風、清河、南昌、楓葉四城攻打花城啦!」
第三個人接上。
「不宣而戰啊!」
第四個人扯著嗓子喊。
「不要臉吶!」
荒坡空曠。
人聲一旦放開,傳得極遠。
班賀城的軍漢們本來還有些放不開,可第一輪喊完,見四城軍陣明顯亂了一拍,膽子頓時大了。
有人邊跑邊喊。
「四城偷襲花城!」
「趁花城接收百姓,背後捅刀子啦!」
「沒宣戰就發兵!」
「這叫偷襲!」
「這叫不要臉!」
一聲接一聲。
一句接一句。
四城士兵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起來。
因為那些話粗糙。
難聽。
可偏偏是真的。
是事實!
他們確實沒有宣戰。
也確實是在花城主力外出、十城百姓入城的時候動兵。
這件事若藏在軍令里,大家還能裝作不知道。
可一旦被人這麼扯著嗓子喊出來,就像一塊遮羞布被當眾撕開。
不少士兵下意識低了低頭。
也有人偷偷看向自家將領。
將領們臉色也不好看。
他們能罵趙坤卑鄙,能罵班賀城找死。
卻沒法說那些話是假的。
清河城主的臉已經徹底陰了下來。
南昌城主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楓葉城主更是氣得笑了一聲。
「好。」
「好得很!」
烈風城主坐在馬上,臉色一點點黑下去。
剛才趙坤來回騷擾,他還能忍。
因為趙坤拖的是時間。
可現在,趙坤喊的是他們最不想被碰的那層東西。
他們怕什麼?
怕花城提前知道。
怕花城有了準備。
怕這一次所謂的窗口期,最後變成花城給他們留的坑。
理智上,烈風城主知道,就算趙坤現在喊破天,消息也未必能比他們的行軍速度更快到花城。
花城就算知道,也未必來得及調主力回援。
可心虛這種東西,從來不講道理。
尤其是他們本就不占理。
清河城主忽然開口。
「現在呢?」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還放著他不管嗎?」
烈風城主沒有回答。
趙坤那邊的喊聲還在繼續。
「夭壽啦!」
「四城偷襲花城啦!」
「趁人家救十城百姓的時候捅刀子啦!」
「不要臉吶!」
烈風城主握著韁繩的手一點點收緊。
片刻之後,他忽然抬手。
親兵立刻靠近。
烈風城主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烈風第四軍。」
「前軍轉後,後軍轉前。」
「進攻班賀城軍。」
他抬起眼,眼底終於湧出殺意。
「一個,不留!」
號角聲驟然響起。
烈風軍中,一支原本壓在後陣的精銳迅速轉向。
他們和之前被迫應對的後軍不一樣。
這一次,陣勢沒有亂。
戰士、射手、騎士、法師同時動了起來,像早就憋著一口氣的獸,猛地朝班賀城撲去。
趙坤遠遠聽見號角聲,臉上的得意還沒完全收回去。
副將也看見了。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竟然還有一點興奮。
連續幾次拉扯之後,他對趙坤已經生出一種說不清的信任。
明明對面兵強馬壯。
明明他們根本打不過。
可他竟然下意識覺得,自家城主大人肯定還有招。
「城主大人。」
副將壓著聲音,目光灼灼。
「這一次,咱們怎麼戲耍他們?」
趙坤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盯著遠處轉向壓來的烈風第四軍,看著那整齊得沒有半點猶豫的陣勢,喉嚨輕輕滾了一下。
之前他敢騷擾,是因為他賭四城不願意為他浪費時間。
他賭對方顧著花城,顧著窗口期,顧著大利,不會真咬著他不放。
可現在不一樣了。
烈風城主動真格了。
那支軍隊不是被他吊出來的後軍。
是專門來殺他的。
副將還在等他的妙計。
趙坤臉色一點點白了。
他猛地一拉韁繩,聲音都劈了。
「戲耍個屁!」
副將愣住。
趙坤已經調轉馬頭。
「跑啊!」
「全軍撤!」
「用最快的速度!撤!!!!!!!!!!」
.....................
班賀城。
城門重新關上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那聲音落下,城牆內外都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壓抑了許久的喘息聲、痛呼聲、甲片碰撞聲,才一點點從城門後散開。
趙坤從馬上翻下來的時候,腳下踉蹌了一下。
副將連忙伸手扶住他。
「城主大人!」
趙坤沒有說話。
他的左邊袖管已經空了一截,斷口處被布條死死勒住,血還是順著布縫往外滲。
身邊跟回來的將領也沒好到哪裡去。
幾乎人人帶傷。
有人肩甲被劈開,血從甲縫裡往下滴。
有人臉上全是灰,眼角被箭風颳開一道口子。
還有人被同袍攙著,腿軟得幾乎站不穩。
副將回頭看了一眼跟進城的殘兵,牙齒咬得咯咯響。
「這群狗娘養的東西!」
他聲音啞得厲害。
「咱們都已經不跟他們打了,他們還死命追!」
旁邊幾名將領也都紅著眼。
剛才那一路,他們是真的從鬼門關前跑回來的。
烈風第四軍咬得太死。
騎兵從後面割,射手從兩側壓,法師的火球幾次砸在他們身後,幾乎把人掀下馬。
若不是班賀城離得不算遠,若不是趙坤一路催著人連命都不要地跑,他們未必回得來。
牧師匆匆趕來。
看見趙坤斷臂處還在滲血,臉色立刻變了。
「城主大人,您的傷……」
趙坤擺了擺手。
牧師一怔。
「先去治他們。」
趙坤的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要被周圍的痛呼聲蓋過去。
牧師還想再勸。
趙坤抬眼看了他一下。
「去。」
牧師喉嚨一堵,只能咬牙轉身,先去救那些已經站不住的傷兵。
趙坤靠在城門內側的石牆上,慢慢抬起頭。
從這裡看不見花城。
只能看見城牆上方一線灰白的天。
可他還是朝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剛才的得意、慌亂、恐懼和疼痛,都在這一刻慢慢沉下去。
他嘴唇動了動。
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雲哥。」
「對不起。」
「我……只能做到做到這個程度了。」
……
荒坡上。
烈風第四軍的將領回到中軍時,甲上還濺著血。
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城主大人!」
烈風城主垂眼看著他。
「人呢?」
那將領頭壓得更低。
「末將無能,未能全殲班賀城軍。」
清河城主眉頭一挑。
南昌城主和楓葉城主也看了過來。
那將領連忙補了一句。
「不過末將已將其殺得七零八落,班賀軍折損大半。趙坤本人,也被末將親手斬下一臂。」
烈風城主的眉心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一臂。
只是斬下一臂,有屁用?
趙坤那條命還在,班賀城那道門還在。
更重要的是,他們已經被拖了不少時間。
這一趟追擊,聽起來殺得痛快,實際上沒有解決最要緊的問題。
廢物!
烈風城主心裡冷冷掠過這兩個字。
可他臉上沒有露出半分。
現在還不是責罰將領的時候。
大軍還要往花城去。
攻城要有人。
流血要有人。
這支烈風第四軍,接下來還有用。
烈風城主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幹得好。」
那將領一怔。
烈風城主道:「回去之後,賞十金。」
那將領眼中頓時一亮。
「謝城主大人!」
他重重抱拳,起身退下。
等那將領離開,烈風城主臉上的那點溫和也慢慢收了回去。
清河城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烈風城主倒是寬厚。」
烈風城主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仍舊停在那名將領離開的方向。
打花城,必定要死人。
攻城這種事,總要有人先上。
原本他還在想,這個前鋒到底讓哪一支軍隊去做。
現在不用想了。
烈風第四軍追擊趙坤,沒有把人殺乾淨。
可他們已經見過血。
士氣被吊起來了。
再往前推,也順理成章。
烈風城主收回視線,聲音平靜。
「傳令。」
「全軍繼續前進。」
「目標,花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