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城聯軍重新開拔。
經過趙坤這一攪,整支軍隊的速度明顯慢了一截。
三城城主心裡都不痛快。
烈風城主也不痛快。
可沒有人再提班賀城。
在他們看來,只要花城被打下來,趙坤那座小城回頭隨手就能揉碎。
眼下真正重要的,還是花城。
大軍又往前推進了數十里。
前方道路漸漸收窄。
兩側有矮坡,坡上枯草被風吹得一伏一伏。
再往前,是一條被商隊踩出來的舊道。
舊道不寬,卻是四城聯軍往花城方向最快的一條路。
就在前軍準備通過時,斥候忽然急急回報。
「前方有軍隊出現!」
中軍頓時一靜。
烈風城主猛地抬眼。
「哪家的旗?」
斥候咽了咽口水。
「涸陽。」
……
舊道前方。
涸陽城的旗幟在風裡展開。
秦放騎在馬上,身後是整齊列陣的涸陽軍。
沙成虎立在他側後方,手按刀柄,眼睛一直盯著四城聯軍的前陣。
涸陽軍人數不如四城聯軍。
可他們的甲冑、兵器、弓弩和法杖,都不差。
這段時間與花城交易之後,涸陽城的軍備已經換過一批。
站在那條舊道前方,氣勢竟然穩穩壓住了路口。
四城城主很快來到前陣。
秦放遠遠看見他們,臉上竟然先露出一點笑意。
他抬手拱了拱。
「幾位兄長,這麼興師動眾,是要往何處去啊?」
四位城主互相看了一眼。
最後還是烈風城主策馬上前。
他的臉上也掛起笑。
仿佛剛才那些急行、追殺和血跡,都與眼前這場偶遇毫無關係。
「秦兄這陣仗,可也不小啊。」
秦放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涸陽軍,笑意不變。
「巧了不是?」
「剛好跟各位碰一起了。」
烈風城主點頭。
「確實很巧。」
他頓了頓。
「只是不知道,秦兄要往何處去?」
秦放看著他。
「我倒也想知道,四位兄長要去何處。」
兩人隔著一段路,臉上都帶著笑。
四周的兵卻都握緊了兵器。
烈風城主道:「西南。」
秦放幾乎沒有停頓。
「東北。」
烈風城主眼睛眯了一下。
「那真是巧上加巧了。」
秦放點頭。
「確實。」
他看了一眼腳下這條舊道。
「這條路就這麼寬,不如我暫且退後,容幾位兄長先過。」
「我不急。」
烈風城主臉上的笑意沒有變。
可他的目光已經越過秦放,掃向涸陽軍的陣列。
秦放說得客氣。
可這話他敢信嗎?
四城聯軍若真從涸陽軍面前堂而皇之地拉過去,前軍過了,後軍還在路口,中軍被舊道拉成長線。
秦放只要在那個時候從側面壓過來,四城聯軍立刻就會被打亂。
這不是讓路。
這是把刀放在他們肋下,笑著問他們敢不敢往前走。
烈風城主笑了笑。
「秦兄又何必如此客氣。」
「我們其實也不急。」
「不如我們讓一讓,請秦兄先行一步。」
秦放擺了擺手。
「這哪行?」
「四位都是我的兄長。」
「讓四位兄長給我區區一人讓路,傳出去,我涸陽城豈不是不懂禮數?」
烈風城主嘆了一聲。
「秦兄客氣了,還是請……」
「秦放!」
清河城主終於忍不住了。
他策馬上前,臉色陰沉得厲害。
「你少在這裡裝模作樣!」
烈風城主的話被截斷,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清河城主卻已經顧不上這些。
他盯著秦放,聲音冷硬。
「我早知道你投了花城。」
「可沒想到,你竟然真能不顧我們多年情分,替花城擋在這裡。」
南昌城主也沉聲道:「秦放,看在舊日情面上,你現在讓開,我們既往不咎!」
楓葉城主冷笑一聲。
「若再不讓,後果……哼!」
秦放聞言,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給你們面子,叫一聲兄長。」
「不給你們面子,你們又算什麼東西?」
清河城主臉色驟變。
秦放已經喝令道:
「老沙!」
沙成虎一步上前。
「在!」
秦放抬手,指向前方。
「進攻!」
沙成虎沒有二話,直接拔刀。
「進攻!!!」
」嗚……「
號角聲驟然響起。
涸陽軍陣中,盾兵前壓,長槍從盾縫中探出,射手上弦,法師團的杖尖同時亮起光。
四城前軍頓時一亂。
誰都沒想到,前一刻還在笑著互相讓路的秦放,下一刻竟然直接撕破臉下令進攻。
四城城主差點被氣吐血。
你攔了我們的路,我們都還沒發作呢,你倒先一步進攻了?!
「好!」
「好得很!」
烈風城主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他立刻撥馬回陣。
「迎敵!!!」
雙方前陣很快撞在一起。
盾牌重重相抵。
長槍從縫隙里刺出。
箭矢掠過頭頂,法術的光在舊道上炸開。
涸陽軍裝備精良,陣勢也穩。
四城聯軍人數更多,前軍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後,很快也穩住陣腳。
短時間內,雙方竟然打得不相上下。
沙成虎親自壓在前方,刀光連劈,硬生生把清河城一名騎士逼退數步。
秦放則始終坐在馬上,目光掃過四城聯軍的陣列。
他沒有戀戰。
也沒打算在這裡決勝。
四城兵力太多。
真被對方完全鋪開,他這點人遲早會被壓下去。
又過了一陣,四城後續兵力開始往兩側展開。
秦放眼神一動。
「老沙!」
沙成虎剛劈退一名戰士,聞聲回頭。
秦放道:「退!」
沙成虎沒有半點猶豫。
他刀鋒往後一揚。
「全軍後撤!」
涸陽軍來得快,退得也快。
前排盾兵交替後撤,射手壓著四城前軍,法師團一邊退,一邊往地面丟出幾道遲滯法術。
四城城主見狀,眼底同時掠過冷意。
清河城主冷笑。
「就這點能耐?」
南昌城主卻沒有笑。
「不能放他走。」
楓葉城主也道:「趙坤已經夠煩了。秦放若帶著涸陽軍吊在後面,麻煩只會更大。」
烈風城主當然明白。
秦放和趙坤不一樣。
趙坤那點兵,噁心歸噁心,終究傷不了四城聯軍的筋骨。
秦放若真在後方不斷騷擾,甚至找准機會切他們的輜重和傳令線,那損失就不是幾百人那麼簡單了。
烈風城主抬手。
「追!」
他聲音很冷。
「一口氣,吃掉涸陽軍!抹除後患!」
四城前軍立刻追了上去。
……
一開始,涸陽軍退得很穩。
可追出一段後,舊道兩側的坡地忽然亮起一道道細小的紋路。
追在最前面的騎兵還沒反應過來,馬蹄已經踩進了那片光紋里。
下一秒。
轟!
地面猛地炸開。
火光從坡下掀起,碎石和鐵片一起捲入軍陣。
緊接著,第二處、第三處、第四處光紋接連亮起。
轟鳴聲一層疊著一層。
前排追兵瞬間被炸得人仰馬翻。
有人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被火焰吞了半身。
有人從馬上摔下去,被後面的同袍踩過。
還有騎兵被爆開的風刃削斷馬腿,整個人翻滾著砸進路邊土溝。
「停!」
「有陷阱!」
「別追了!」
後續追兵一下子僵在原地。
原本壓得很急的陣勢,被這一片魔法陷阱硬生生炸斷。
混亂從前排往後蔓延。
四城將領連聲怒吼,卻一時壓不住那些受驚的戰馬和士兵。
就在這時,已經撤出一段距離的秦放忽然勒住馬。
他回過頭,遠遠看了四城聯軍一眼。
臉上又有了一點笑意。
秦放抬起手。
「法師團。」
「射手團。」
他輕輕往下一壓。
「進攻。」
下一刻,涸陽軍後陣驟然展開。
各色法光從法師團杖尖亮起,箭雨幾乎同時升空。
火焰、冰棱、風刃、土刺。
密密麻麻的箭矢。
全都朝著陷阱區里那片混亂的四城追兵,傾瀉而下。
法光和箭雨倏然落下,四城前軍瞬間亂作一團。
火焰先炸開。
緊接著是冰棱、風刃和土刺。
被陷阱掀翻的騎兵還沒來得及爬起,第二輪箭雨已經壓到了頭頂。
盾牌翻倒,戰馬嘶鳴,斷裂的長槍被人踩進泥里,血混著被火燒焦的草灰,一下子鋪滿了舊道前方。
追得最急的,是烈風城那支剛被調到前列的第四軍。
他們方才追趙坤時已經見過血,心氣正盛,又被烈風城主一句「吃掉涸陽軍」催得極狠,沖得自然也最快。
如今陷阱一炸,吃得最深的也是他們。
「穩住!」
「盾兵!盾兵往前!」
「別亂,後退者斬!」
幾名烈風將領吼得嗓子都啞了,可聲音落進轟鳴和慘叫里,很快就被撕碎。
就在四城追兵還沒能重新收攏時,秦放已經再次抬手。
「老沙。」
沙成虎早就盯著那片亂陣,聞聲咧嘴一笑。
「末將在!」
秦放看著前方。
「碾碎他們。」
沙成虎大笑一聲,刀鋒猛地往前一揮。
「涸陽兒郎!」
「隨我殺回去!」
原本正在後撤的涸陽前陣驟然一頓。
下一刻,盾兵回身,長槍從盾縫裡探出,騎兵從兩翼斜切,法師團第二輪光芒幾乎同時亮起。
涸陽軍沒有沖得很散。
他們像一把早就收回鞘中的刀,拔出來時鋒線仍舊齊整。
沙成虎沖在最前面。
他的刀先劈開一名烈風騎士的肩甲,緊接著反手撞開半面盾牌,一腳把人踹回亂陣里。
身後的涸陽刀看緊隨其後。
一時間,剛從陷阱里掙扎出來的四城追兵,還沒能站穩腳跟,又被涸陽軍迎面撞了一下。
這一下撞得極狠。
陣勢沒成形。
號令沒接上。
人心也沒來得及從方才那片火光里緩過來。
涸陽軍幾乎是貼著混亂的縫隙往裡切。
盾兵頂住殘陣,長槍收割落馬者,騎兵繞過最厚的那一團人,直接咬向試圖重新收攏的將旗。
有烈風軍官剛把旗舉起來,下一刻,一支箭便從側面射來,釘穿了他的手掌。
旗杆一歪。
沙成虎已經殺到近前。
「閃開閃開!」
他一刀斬斷旗杆,連旗帶人一併掃進泥里。
烈風第四軍那一片陣線,頓時塌了一角。
清河、南昌、楓葉三城追兵見勢不妙,急忙往後收。
可舊道本就不寬,兩側陷阱余火未熄,前面的人退不回來,後面的人擠不上去,喊聲、馬聲、兵器聲亂成一團。
等四城中軍重新壓來,強行以號角收住前陣時,涸陽軍已經帶著一身血氣退了出去。
來得快。
退得也快。
只留下舊道上翻倒的戰馬、斷裂的旗杆和一片還沒完全熄滅的火光。
……
戰鬥結束後。
沙成虎翻身下馬,甲片上全是血。
有自己的。
也有敵人的。
他喘了幾口氣,抬頭看向身後的將士,忽然笑了出來。
「痛快!」
旁邊一名偏將也壓不住興奮。
「城主大人,這四城聯軍看著聲勢大,真打起來,也不過如此!」
另一個將領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眼睛亮得嚇人。
「還打花城呢,連咱們這一關都過不去!」
「土雞瓦狗!」
「不自量力!」
短促的笑聲在人群里散開。
剛才那一戰太順。
陷阱先炸亂追兵,法師和射手補上,沙成虎再帶前陣反殺,幾乎把烈風城那支沖得最前的軍隊吃下去一大塊。
涸陽軍士氣一下子抬到了最高處。
不少人甚至忍不住回頭去看舊道方向。
那眼神里,已經有了繼續衝殺的意思。
秦放卻沒有笑。
他坐在馬上,目光越過坡地,落向更遠處的四城中軍。
那裡煙塵還沒有散盡。
可四面旗幟仍舊在。
赤色、青色、灰白色、楓黃色。
一面都沒有倒。
秦放慢慢收回視線。
「高興太早了。」
眾人的笑聲一頓。
沙成虎也抬起頭。
秦放道:「剛才折在陷阱里的,多是追得最急的前軍,尤其是烈風城那一部。」
他頓了頓。
「四城真正的中軍沒亂,主力沒傷,輜重沒斷,城主印也沒動。」
風從坡上吹過。
方才那股熱意被這一句話吹散了不少。
一名年輕將領下意識道:「可他們死傷不少。」
「不少。」
秦放點頭。
「但還不夠。」
他看向眾人。
「按四城聯軍的體量,剛才那一下,最多讓他們疼一疼。」
「遠沒到傷筋動骨。」
沙成虎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起來。
他跟著秦放多年,知道自家城主越是這樣平靜,事情便越不簡單。
「城主大人。」
他握緊刀柄。
「接下來怎麼辦?」
秦放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
方才握劍太久,虎口已經裂開一點,血滲在指縫裡,又被風吹得發黏。
片刻後,他重新抬眼。
「接下來,有且只有一條路。」
沙成虎沉聲道:「哪條?」
秦放看向舊道盡頭。
「打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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