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成虎的目光立刻沉了下來。
他沒有問為什麼。
也沒有勸。
只是把刀往地上一頓。
「那就打!」
……
四城聯軍中軍。
氣氛冷得像結了一層霜。
烈風城主看著剛送上來的戰損,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清河城主、南昌城主和楓葉城主都沒有說話。
他們看得出來,這次損失最慘的是烈風城。
尤其烈風第四軍。
那支軍隊追趙坤時剛見過血,本來被烈風城主順勢推到前面,準備用來繼續做攻花城的前鋒。
結果前鋒沒當成,先在秦放的陷阱里折了一大截。
清河城主垂著眼,指尖輕輕點著馬鞍。
南昌城主臉色也很不好看。
楓葉城主更是咬著牙,冷冷道:「秦放這一手,倒是真夠陰的。」
烈風城主則是哼了一聲。
那聲響不重,卻讓周圍幾名將領同時低了頭。
「現在說這些沒有用。」
他抬眼看向三人。
「是繼續往花城走,還是先收拾秦放?」
沒人立刻回答。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若是趙坤那點殘兵,他們還能忍。
趙坤拖得再狠,也只能像一根刺扎在尾巴上,疼歸疼,傷不了筋骨。
秦放不一樣。
涸陽城的兵力、裝備、陣法和指揮,都不是班賀城可比。
若把秦放放在身後,他隨時可能再咬一口。
可若現在掉頭去打涸陽軍,四城原本要抓的花城窗口期,又會繼續被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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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城主沉默片刻。
「他若就這樣打完就走,我們還真不好處理。」
南昌城主點頭。
「涸陽軍不弱。真要先吃掉他們,時間未必短。」
楓葉城主冷哼。
「可不管他,等他下一次再來?」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有斥候急急回報。
「報!」
「涸陽軍……涸陽軍又回來了!」
??
四位城主同時抬頭。
遠處坡道上,涸陽城的旗幟重新出現。
秦放帶著涸陽軍,再一次擋在了舊道前方。
這一次,他沒有繞。
也沒有佯退。
他就那樣站在路中間。
隔著一段距離,與四城聯軍正面相對。
四城中軍里,方才那點猶疑忽然消失了。
清河城主緩緩吐出一口氣。
「看來,他已經替我們選好了。」
南昌城主眼神發冷。
楓葉城主扯了扯嘴角。
烈風城主則看著遠處的秦放,許久沒有說話。
他原本還在權衡。
可秦放自己回來了。
這便不是打完一槍就跑。
這是鐵了心要跟四城聯軍作對。
這樣的人若不先拔掉,後面的路,就永遠走不穩。
……
兩軍隔道相望。
秦放先抬手,朝四位城主遠遠拱了一下。
「幾位兄長,別來無恙。」
清河城主臉色陰沉。
「沒想到啊。」
他冷冷看著秦放。
「平日裡看著堂堂正正的秦兄,也會用陷阱這種下作手段。」
南昌城主接得很快。
「陷阱布了也就罷了,還都布在通往你涸陽城的必經之路上。」
他假意嘆了一聲。
「秦兄這是早就打著歪心思了啊!」
楓葉城主也拱了拱手,臉上卻滿是譏誚。
「還是秦兄藏得住。認識這麼多年,今日才算是開了眼!」
秦放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聲並不大。
卻聽得涸陽軍不少人也跟著抬了抬頭。
「不敢當。」
秦放看向四人。
「秦某畢竟不是花城的周城主。」
「周城主堂堂君子,不會以惡意揣測幾位。」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
「秦某不一樣。」
「秦某是小人。」
「既是小人,難免以小人之心,度四位兄長之腹。」
四位城主的臉色齊齊一沉。
這話太輕。
也太刺。
他們前些日子還借著虹道陣、商貿和花城往來,拿到了不少好處。
靈米、藥材、裝備、陣材、工匠往來,哪一樣不是花城讓出來的便利?
如今花城主力在外,十城百姓剛入城,正是最忙的時候。
他們沒有宣戰,沒有通告,直接發兵。
秦放說自己是小人。
那麼他提防的「君子」又是誰,從結果來看已是一目了然。
清河城主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南昌城主壓著怒意。
楓葉城主握著韁繩的手也緊了緊。
偏偏一時間,誰都沒有立刻開口。
短暫的沉默之後,烈風城主忽然笑了。
一開始,他只是低低笑了一聲。
隨後那笑聲越來越大。
大到連旁邊三位城主都皺眉看了過去。
秦放也看著他。
「烈風兄笑什麼?」
烈風城主緩緩收住笑意。
他的目光落在秦放身上,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落進網裡的獵物。
「我笑秦兄空有口舌之利,卻不懂用兵。」
沙成虎眉頭一沉。
秦放倒是神色不變。
烈風城主繼續道:「若你今日另有後手,我還能高看你幾分。」
「可你若只是回來逞一時口舌,炫耀自己早有預料,炫耀剛才那點戰果……」
他搖了搖頭。
「那就太蠢了。」
涸陽軍陣中,許多人臉色微變。
烈風城主卻沒有停。
他抬手,指了指方才陷阱爆發的舊道。
「但凡你剛才退得慢一點,數一數戰場上的屍體,再數一數逃回來的殘兵,就該發現一件事。」
秦放沒有說話。
烈風城主眼底笑意更冷。
「人數對不上。」
「陣亡的,加上逃回來的,和我派出去追你的兵馬總數,對不上。」
清河城主眼神一動。
南昌城主和楓葉城主也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烈風城主看著秦放。
「你應當也猜到了。」
他緩緩道:「沒錯。」
「你,被包圍了。」
話音剛落。
涸陽軍後方兩側的矮坡後,忽然響起低沉的號角聲。
下一刻,兩支原本該在陷阱後潰散的軍隊,從坡後、林間和舊道側面一併湧出。
他們身上還有焦痕。
不少人甲冑破損,臉上帶血。
可陣勢已經重新收攏。
長槍壓前,盾兵列陣,騎兵封住兩側退路。
涸陽軍的後路,一下子被堵住了。
楓葉城主冷笑出聲。
「秦放,你以為我們方才哪裡來的閒心跟你說廢話?」
他看著涸陽軍後方升起的旗號,語氣里終於帶出一點痛快。
「自然是為了給合圍爭取時間。」
南昌城主也笑了。
「烈風兄臨機應變,果然高明。」
清河城主跟著點頭。
「追擊失利之後,立刻順勢布下合圍。秦放插翅難逃!」
幾句誇讚落下,烈風城主臉上的笑意卻沒有加深。
他一直看著秦放。
因為秦放太平靜了。
涸陽軍也太平靜了。
後路被斷,側翼被封,前面是四城主力,後面是重新收攏的追兵。
換成一般軍隊,這時候至少也該有片刻騷動。
可涸陽軍沒有。
盾兵只是重新扣緊了盾帶。
射手把手伸向箭囊。
法師團有人低頭檢查法杖上的紋路。
沙成虎甚至還活動了一下肩膀,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
烈風城主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
「秦放。」
他的聲音低了些。
「你,不怕死?」
秦放笑了一下。
「怕。」
他答得很快。
「怎麼不怕?」
涸陽軍里,有人跟著笑出了聲。
秦放抬眼,看向四位城主。
「只是相比於死,我和涸陽城的將士,更怕失了義。」
四城陣中安靜了一拍。
秦放緩緩拔出半截劍。
劍鋒映著天光,有些冷。
「人以詐謀我,我以刃還之。」
沙成虎站在他側後方的沙成虎接道:
「人以赤誠待我,我以肝膽報之!」
這兩句話落下,涸陽軍中不少人都挺直了背。
有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甲。
有人摸了摸腰間的藥包。
有人想起家裡老人這些天吃到的靈米,想起傷兵營里花城送來的藥膏,想起虹道陣節點落成那天,涸陽城上下久久無人說話的安靜。
花城給涸陽城的,不只是一條路。
還有信任。
那座城把虹道陣節點交給了涸陽。
把往來商路交給了涸陽。
各種珍貴商品,也是半賣半送。
把背後那一句「國士報之」,落到了實處。
這些東西,帳冊上寫得清清楚楚。
涸陽城上下,心裡也都明明白白。
秦放握住劍柄。
「諸位。」
他的聲音傳遍軍陣。
「準備好了嗎?」
涸陽軍後方,有人第一個吼出聲。
「城主大人放心!」
緊接著,又有人跟上。
「遺書早已交代!」
「家中老父只盼我多殺幾個忘恩負義的鼠輩!」
「涸陽兒郎,以義當先!」
「只等城主大人一聲令下!」
聲音一開始並不整齊。
可很快,一聲接著一聲,像浪一樣往前推。
「城主大人!」
「請下令!」
「城主大人!」
「請下令!」
聲浪越來越高。
四城聯軍中,不少士兵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明明人更多。
陣勢更厚。
前後合圍,占盡地利。
可在這一刻,那支人數遠少於他們的涸陽軍,氣勢竟然硬生生壓了過來。
他們當然怕死。
可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
秦放聽著身後的聲音,終於把劍徹底拔了出來。
鏘!
劍鋒出鞘。
他沒有回頭。
只是高高舉起劍,指向四城中軍。
他的劍沒有指向後方最薄弱的退路。
也沒有指向兩側剛剛合圍而來的偏軍。
劍鋒落處,正是四位城主所在的方向。
四城陣中,許多人同時變了臉色。
烈風城主也終於皺緊了眉。
秦放一夾馬腹。
戰馬往前踏出一步。
隨後是第二步。
秦放聲音驟然沉下去。
「涸陽軍聽令!」
身後所有人同時壓低兵器。
秦放劍鋒往前一落。
「隨我。」
「殺!」
下一刻,涸陽軍沒有向後突圍。
他們迎著數倍於己的四城聯軍,朝著中軍方向,正面撞了上去。
這一刻,四城前陣反倒亂了一瞬。
他們見過沖陣。
可眼前這一支,和他們見過的都不一樣。
明明已經被前後合圍,明明後方才是最薄弱的生路,秦放卻帶著涸陽軍朝中軍撞來。
這不像求生。
更像是要拼命!
「攔住他們!」
「盾牆!」
「槍陣壓上!」
傳令聲在四城軍陣中接連炸開。
前排盾兵倉促壓前,長槍從盾縫裡探出來,弓手還沒完全拉滿弦,涸陽軍的第一排騎兵已經撞了上來。
砰!
盾牆狠狠一震。
最前面的兩匹戰馬當場被長槍刺穿,馬身往前一栽,騎兵從馬背上滾落下去,人在地上翻了半圈,竟然又拄著刀爬了起來。
他頭盔已經歪了,臉上全是血。
可他沒有往後退。
他一把抱住插進馬身里的長槍,嘶聲吼道:「頂上來!」
下一刻,後方盾兵踩著馬屍和血泥壓了過去。
涸陽軍的盾面撞上四城盾牆。
木盾、鐵盾、甲片和骨頭一起發出沉悶的響。
長槍從縫隙里刺出。
有人胸口中槍,身體往後一仰,卻死死拽住槍桿不鬆手,身後的同袍從他肩側擠過去,一刀劈在對面盾兵的面門上。
沙成虎騎在馬上,沖在最前。
一名清河騎士盯準時機從側面突入,槍尖直取秦放所在的方向。
沙成虎猛地一勒韁,戰馬斜撞過去。
槍尖擦著他的肩甲滑過去,撞出一串火星。
沙成虎悶哼一聲,反手抓住槍桿,借著馬勢往後一扯,把那騎士硬生生從馬上拽了下來。
「死!」
他長刀往下一劈,刀背重重砸在對方胸口。
咔嚓。
那騎士連聲音都沒能發出來,整個人軟了下去。
秦放從他身側掠過。
親衛貼在秦放兩側,一人持盾,一人持槍,第三人專門替他擋箭。
箭雨從前方落下。
叮叮噹噹的聲音砸在盾面上。
一支箭從盾側縫隙穿進來,釘進那名親衛的脖頸。
親衛腳下一頓。
他沒有倒。
他用最後一點力氣把盾舉高,替秦放擋住第二支箭,才慢慢跪了下去。
秦放看見了。
不只是這一人。
從沖陣開始,他身邊一直有人倒下。
有人替他擋箭,有人替他接槍,有人被法術掀翻時還死死攥著盾帶。
這些人離他很近。
近到他能聽見甲片裂開的聲音,能看見血濺到馬鬃上。
他只看了一眼。
他不能停。
停下來,多死的就不只是一個人。
這場硬仗,從他決定回頭的那一刻起,就避不開死人。
可這些血不會白流。
它們會變成四城慢下來的腳步,會變成花城少挨的一刀。
他握緊劍,繼續往前。
在他的率領下,涸陽軍像一枚楔子,硬生生扎進了四城前陣。
他們沒有四散衝殺,也沒有貪功追人。
所有人都跟著秦放的劍鋒往前沖。
目標只有一個。
中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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