涸陽軍撞上四城前陣的那一刻,最先亂的反而是四城聯軍。
他們原本以為,秦放帶兵回頭,是被逼急之後的拼命。
拼命的人,氣勢會凶。
可再凶,也該散。
但涸陽軍沒有散。
盾兵壓在最前,長槍從盾縫裡同時刺出,騎兵不搶功,射手不亂射,法師團的光芒一層一層壓在鋒線上。
他們像一把早就磨好的楔子,正面扎進了四城前陣。
砰!
第一排盾牆被撞得往後一陷。
四城前軍的長槍剛剛遞出來,涸陽重盾已經斜斜切上去,把槍頭壓偏。
後面的刀手順著盾縫鑽入,一刀劈開對面士兵的肩甲。
鮮血飛濺。
沙成虎銳不可當,繼續前沖,長刀橫掃,硬生生把一名楓葉城騎士連人帶馬逼退數步。
那騎士還沒穩住身形,涸陽軍後方三支破甲箭已經同時釘到他胸前。
砰砰砰。
甲片炸開。
人從馬上摔下去,轉眼被後續軍靴踩進血泥里。
「頂住!」
楓葉城一名偏將厲聲大吼。
可他的聲音剛出口,涸陽法師團的火光便砸到了他身側。
轟!
爆裂火球在人群里炸開,楓葉前陣當場缺了一塊。
秦放騎在馬上,劍鋒沒有亂晃。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楓葉城前軍。
四城前陣里,楓葉軍壓得最靠前。
他們想搶第一口功。
也正因為壓得太急,陣線和旁邊南昌軍之間,短暫露出了一道縫。
秦放抬手。
「老沙!」
沙成虎一刀砸開面前盾兵,頭也不回地吼道:「在!」
秦放劍鋒一點。
「斬旗!!」
沙成虎眼睛一下子亮了。
「得令!」
下一刻,涸陽鋒線猛地往右一偏。
偏得很突然。
可陣型沒有亂。
前排盾兵橫切,長槍壓住兩側追來的敵軍,法師團把最後兩輪遲滯術全砸向南昌軍陣,把那邊支援的腳步硬生生按慢半拍。
就是這半拍。
沙成虎帶著突擊營撞進楓葉前軍那道縫裡。
楓葉城護旗兵立刻反應過來,十幾面大盾同時壓上。
沙成虎沒有繞。
他肩頭血色鬥氣炸開,整個人像一塊被投石機砸出去的巨石,撞在盾牆正中。
轟!
第一面盾當場凹陷。
第二面盾被撞得橫飛出去。
第三名盾兵雙腳在泥地里拖出兩道溝,胸口甲片發出不堪重負的裂響。
沙成虎一腳踩上盾面,借力躍起,長刀對著楓葉前軍大旗狠狠劈下。
護旗偏將臉色驟變。
「攔住他!」
三名騎士同時撲來。
秦放的親衛已經跟到近前。
一面重盾擋住第一支騎槍。
一名涸陽刀手用肩膀硬吃第二槍,身體被撞得往後一仰,卻死死抱住槍桿不松。
第三名騎士從側面繞過來,槍尖直取沙成虎後背。
秦放的劍從斜側遞出。
劍鋒貼著槍桿一削。
那支騎槍斷成兩截。
沙成虎卻連看都不看,持刀橫斬!
咔!
楓葉前軍大旗從中折斷。
楓黃色的旗面裹著血和泥,重重砸進軍陣里。
那一瞬間,楓葉城前軍像是被人從中間抽掉了一根骨頭。
「旗倒了!」
「楓葉旗倒了!」
「涸陽軍斬了楓葉大旗!」
喊聲從戰場中央炸開。
先是涸陽軍在吼。
緊接著,四城聯軍里也有人忍不住回頭。
許多士兵臉色當場變了。
他們明明是四城聯軍。
明明人數占盡優勢。
可開戰不到多久,竟然先被涸陽軍從正面斬了一面前軍大旗!
楓葉城主站在戰車上,臉色青得可怕。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車欄,指節一點點發白。
清河城主猛地轉頭。
南昌城主也沉下臉。
就連烈風城主,眼底也有一瞬陰沉。
涸陽軍不是來拖時間的。
秦放這一刀,是真能咬死人。
「壓上去!」
楓葉城主的聲音幾乎變了調。
「把他們給我壓死!」
清河城主也冷聲道:「左右軍包過去,別讓他們繼續往裡鑿!」
南昌城主抬手便要調騎兵。
四城軍陣里,數道命令一齊下放。
可命令越多,前陣反而越亂。
楓葉軍急著補旗。
清河軍想從左側包抄。
南昌騎兵剛要加速,又被前面回撤的楓葉殘兵擋了一下。
烈風城主看著那片混亂,忽然低喝一聲。
「夠了。」
聲音不算太高。
可幾輛戰車周圍立刻安靜下來。
楓葉城主眼睛通紅地看向他。
「烈風兄,你還要等?」
烈風城主沒有看他,只盯著戰場中央那支還在往前鑿的涸陽軍。
「涸陽軍凶,只是凶在第一口氣!」
他聲音很冷。
「他們敢沖,敢死,陣也不亂。」
「所以現在不能跟他們搶這一刀一槍。」
烈風城主終於轉過頭。
「可人數擺在那裡。」
「他們越凶,耗得越快。」
「只要我們自己不亂,穩住節奏,盾兵疊盾兵,長槍壓長槍,弓手壓腰部,騎兵截後陣。」
他的目光掃過清河、南昌和楓葉三人。
「這把刀,遲早會被我們箍死在陣里!」
「所以,不要亂!」
幾句話落下,清河城主先冷靜下來。
南昌城主也慢慢壓住了手裡的令牌。
楓葉城主死死看著倒下的大旗,臉上的肌肉抽了抽,最終還是咬牙點頭。
烈風城主這才抬手。
「傳令。」
「各軍不得搶攻。」
「楓葉前陣後撤重整。」
「清河盾兵頂二線,南昌長槍壓中段。」
「烈風弓手,不打散兵,只盯秦放身邊親衛。」
他停了一息,聲音壓得更沉。
「騎兵繞側,切腰!」
號角聲很快重新響起。
四城聯軍的混亂,被一點點壓了下去。
方才還急著撲上來的士兵開始後撤、補位、重排盾陣。
前方盾牆一層接一層推上來。
長槍從盾縫裡伸出,像一片慢慢合攏的鐵林。
弓手不再胡亂攢射,而是壓住涸陽軍中段和秦放親衛的位置。
兩側騎兵從荒坡邊繞過來,像兩把鐵鉗,往涸陽軍腰部剪去。
涸陽軍的沖勢終於慢了一截。
第一排被擋住。
第二排擠上來。
第三排還沒來得及補位,兩側的箭就已經壓到了肩頭。
有人倒下。
後面的人踩著他的血往前。
有人剛舉盾,盾面就被法術炸得四分五裂,整條手臂垂了下去。
旁邊的同袍一聲不吭,接過他的盾,繼續往前頂。
秦放的戰馬在血泥里打了個滑。
他立刻翻身下馬,劍鋒往前一指。
「步戰!!」
親衛隨即下馬。
沙成虎也跳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前方越壓越厚的盾陣,哈哈大笑,
「一群鼠輩!」
秦放卻沒有笑。
在他眼中,烈風城主確實不好對付。
先前被陷阱坑掉一截前軍,還能借潰兵反包圍。
現在楓葉大旗被斬,四城士氣剛要塌,他又能在最短時間裡壓住怒意,把各城亂掉的節奏重新捏回來。
四城敢去花城,果然不只憑一口貪念。
除此之外,他們手裡應該還有東西。
或許是還沒動的精銳。
或許是一股還沒露面的外力。
或許還有別的。
秦放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它會從哪裡來。
看不清,就只能先把眼前這一層打薄。
班賀城跟四城聯軍的交戰,他通過斥候得知了。
但要想達到戰略目的,他就不能效仿那種游擊的打法。
班賀城能用。
是因為班賀城弱,小,離得遠。
班賀城軍打一炮就走,四城未必願意為他付出太多時間。
但涸陽城不一樣。
涸陽城和花城的交情遠非班賀城可比。
至少從他秦放,從他涸陽城的角度是這麼看的。
虹道陣、商路、軍備、藥材、靈米、節點。
這段時間兩城來往太深,深到秦放已經很清楚花城如今的處境。
花城留守當然不弱。
花城有仁主,更有能人。
以花城眼下的留守力量,單獨應付四城聯軍,未必接不住。
可十城百姓剛剛遷入。
老人、孩子、傷病、棚區、醫棚、糧線、戶籍、職業登記,全都壓在花城身上。
四城若只有這四城,花城多半能應付。
可他們既然敢在這個時候行動,大概率不會只有明面上看到的這些牌。
因此他心裡沒有僥倖。
他要做的,就是讓四城哪怕還有後手,也先在這裡斷一截氣。
用涸陽軍的血,換花城少受一層壓。
哪怕只是一層。
也值。
……
遠處山脊後。
一名披著灰色斗篷的斥候猛地按低身形。
他看見了楓葉大旗倒下。
也看見了四城聯軍從最初的混亂中重新收攏,像一張大網,開始一寸寸箍住涸陽軍。
風從山脊上刮過,帶來隱約的喊殺聲。
他身邊的年輕斥候臉色有些發白。
「隊長,是涸陽軍。」
小隊長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停在戰場中央那面血色里的涸陽旗上。
片刻後,他伸手按住腰間傳訊符。
年輕斥候低聲道:「先報回城主府?」
小隊長搖頭。
「等回令,來不及。」
他取出一枚刻著花城紋路的小令牌。
令牌背面,只有很短的一行字:
如有友軍遇險,可臨機應變,先行後報。
小隊長把令牌收回胸甲。
「按城主府預案。」
他聲音很低。
「行動!」
……
戰場中央,四城聯軍的包圍越收越緊。
涸陽軍已經斬過楓葉大旗,打疼過四城前陣。
可烈風城主把局面穩住之後,人數上的差距開始一點點壓下來。
每往前一步,涸陽軍都要付出更多血。
兩側騎兵完成了第一輪繞切。
涸陽軍中段被撞了一下,隊形肉眼可見地凹了進去。
「城主大人!」
沙成虎忽然喊了一聲。
秦放回神。
前方盾陣已經壓到近前。
秦放抬手。
「第三列,向左。」
「法師團,盯清河盾陣。」
「老沙。」
沙成虎拄刀站直。
「在!」
秦放看向四城中軍方向。
「繼續鑿。」
沙成虎臉上血跡還沒幹,聞言卻笑了。
「遵命!」
涸陽軍再次往前壓。
這一次,他們沒有再盯任何一面大旗。
秦放的劍鋒直指四城中軍。
烈風城主站在高處的戰車上,目光死死扣住涸陽軍最前方。
他看得出來,秦放這一衝方向明確。
涸陽軍真正咬住的方向,不只是四位城主所在的位置,還有中軍後側的傳令台、法師團指揮旗和聯陣節點。
那裡一旦被攪亂,兩翼騎兵就算能殺穿涸陽軍,也會短時間內接不到調令。
更要命的是,秦放身邊那批親衛,幾乎全在替他開路。
尋常衝鋒不會這樣。
秦放是在用人命把一條路往中軍里釘。
在那些戰士的身後,涸陽軍的隨軍牧師們臉色蒼白,靈力早已透支。
可他們仍咬著牙,把一道道微弱的治療術和癒合術灑在前排戰士身上。
一個涸陽軍戰士被長槍貫穿腹部,腳步踉蹌了一下。
按常理,他該倒下。
可後方一道治療術落到身上,他硬是把那口血咽回去,張開鮮紅的嘴,大喝一聲,雙手攥住槍桿,借著對方抽槍的力道往前一撲,一刀砍在敵軍盾手的脖頸上!
清河城主攥緊戰車扶手,指節發白。
「瘋了……這群涸陽城的人都瘋了!」
從戰損來看,涸陽軍正在被迅速削薄。
他們當然不可能真吃掉四城聯軍。
可如果秦放把中軍傳令台撞亂,把四城聯陣的節點砍掉,再趁亂往四位城主近前紮上一刀,這一仗就會大大打擊四城聯軍的士氣。
哪怕贏了,都將會是無法洗刷的恥辱。
烈風城主盯著秦放身前不斷倒下的親衛,牙關慢慢咬緊。
「傳令!」
他猛地抬手,聲音又急又冷。
「左翼第三軍、第四軍,立刻回防中軍!」
「法師團,護住傳令台!」
「召喚團,把聯陣節點前面堵死!」
清河城主反應過來,立刻喝道:「清河護衛營,靠中!」
南昌城主也沉聲下令:「中軍旗後撤三十步,盾兵頂上。」
楓葉城主臉色發青。
「別讓秦放繼續靠近!」
一時間,四城聯軍原本試圖合圍的陣型被迫收縮。
大量兵力從側翼和後陣抽回,重新向中軍方向擠去。
「轟!轟!轟!」
四城的土系法師團齊齊念動咒語,在中軍陣前升起三道厚重無比的岩石障壁。
緊接著,陣法光芒閃爍。
召喚師們捏碎晶核,大批皮糙肉厚的岩甲龜和荊棘野豬被召喚出來,密密麻麻地橫在陣前,充當肉盾。
層層疊疊的軍隊和魔法防禦,迅速把四位城主護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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