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在四城聯軍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那道虹光在半空中迅速鋪展開來,化作一條直通天際、散發著絢麗光芒的虹光大道。
白銀級陣法,虹道陣!
「走!」
秦放毫不留戀,率領涸陽殘軍和花城斥候小隊踏上光橋。
在陣法之力的托舉下,大軍如同一道流光,迅速向著高空遁去,方向直指涸陽城。
「想跑?!」
四城追兵中,一些殺紅了眼、不懂陣法機制的底層士兵和低階刺客怒吼著,舉著武器就要往半空中的虹光大道上沖。
「停下!都給我滾回來!找死嗎?!」
就在這時,帶隊的偏將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勒住戰馬,一鞭子抽在那個沖得最快的士兵背上。
「將軍,他們就在前面……」
士兵捂著背,滿臉不解。
「你懂個屁!」
偏將指著半空中那條華麗卻致命的虹光大道,咬牙切齒地破口大罵:
「這是架在半空的虹道陣!它需要兩個節點共同維持!」
「秦放他們已經先行一步了!如果我們現在貿然跟上去,等他們到達終點,隨手把那頭的節點一關,這光橋瞬間就會消失!」
偏將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高空。
「到時候,你們所有人都會從高空直接墜落,摔成肉泥!」
聽到這話,那些原本還想往上沖的士兵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他們抬頭看著那些順著光橋越走越遠、已經快要消失在雲層中的涸陽軍和花城斥候,雙腿都忍不住有些發軟。
不敢追。
明明敵人就在眼前,明明自己這方有千軍萬馬。
可他們只能憋屈地站在谷口,眼睜睜地看著光芒消散。
……
一刻鐘後。
舊道重新被車輪聲和軍靴聲填滿。
四城聯軍沒有紮營。
前軍繼續往花城方向整隊推進,後軍收攏傷兵和散亂騎兵。
四位城主只把中軍戰車停在路邊,臨時聽谷口那邊的回報。
「跑了?」
烈風城主站在戰車上,眼角繃得發紅。
「他帶著一群殘兵敗將,當著你們的面,用虹道陣跑了?」
偏將跪在車前,渾身發抖。
「是……是的,城主。」
「還有花城那支斥候小隊,也一起走了。」
烈風城主的臉色更陰沉了。
「滾。」
偏將連忙叩頭退下。
下一刻,烈風城主一腳踹翻了戰車旁的行軍圖架。
嘩啦!
地圖、令牌和半盞冷茶砸進路邊泥水裡。
清河、南昌、楓葉三位城主的戰車停在旁邊,三人的臉色同樣難看。
虹道陣,他們當然知道。
當初花城為了打通商路,也在他們通往花城的幾條明面路線上建立過類似節點。
可那處谷口不在任何一條明面商路上。
他們也從未聽說,花城還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深山谷底里,偷偷藏了一枚節點。
更讓他們心裡發寒的是,秦放能隨身攜帶陣石。
秦放沒有等花城那邊開陣。
他是自己按下陣石,自己叫醒節點,自己把涸陽軍帶走。
同樣是跟花城合作的城主,同樣在花城那裡走商路、買靈米、換藥材,秦放手裡握著隨時撤離的後路。
他們四個,卻連那條後路在哪裡都不知道。
幾輛戰車之間,沉默壓了許久。
被耍了。
先被秦放耍。
再被花城那支斥候小隊,硬生生從眼皮子底下把人接走。
最後又被那條藏起來的後路,狠狠扇了一巴掌。
烈風城主知道,自己看破得不算慢。
他已經在最短時間裡封了谷口。
可秦放要的,是打擊四城士氣。
花城要的,是接走為它流血的盟友。
他們兩邊,竟然都做到了!
清河城主咬著牙,慢慢道:「打從一開始,花城就沒真正信任過我們。」
南昌城主看著泥水裡的地圖,臉色陰沉。
楓葉城主低聲罵了一句,手背上青筋鼓起。
烈風城主雙拳緊握,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腦海中浮現出周雲那張溫和的臉。
接待他們的商隊時,那人說話從來不急。
給路,給貨,給生意。
可真正能保命的陣石,只給了秦放。
能在戰場先接人、後回報的斥候,也只來接秦放。
一道陣法背後,是花城早就劃下的親疏。
「好一個周雲。」
烈風城主猛地抽出長劍,一劍劈在戰車護欄上。
木欄當場裂開。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同是跟你們貿易往來的城池,你竟然如此區別對待。」
「處處防備我們,卻把後路留給秦放。」
他抬起眼。
「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
……
陰雲低垂,舊道上的泥漿被數十萬雙軍靴踩得翻起黑水。
四城聯軍的前鋒已經重新開拔,向著花城方向緩緩推進。
中軍幾輛戰車沒有停太久。
剛剛清點完戰損的軍需官跪在泥水裡,聲音發緊。
「報……各位城主,傷亡已經清點完畢。」
烈風城主看著他。
「說。」
「我軍此次在五羊谷口一戰,戰死、重傷、失散者,合計兩萬餘。」
軍需官把頭壓得更低。
「其中,涸陽軍正面沖陣、陷阱反殺和斬旗突進,造成傷亡近半。」
「剩下的……」
他說到這裡,聲音明顯低了下去。
清河城主冷冷看向他。
「剩下的怎麼了?」
軍需官喉嚨滾了一下。
「剩下的,超過一半與花城那支斥候小隊突入有關。」
幾輛戰車旁,車輪碾過泥水的聲音都像低了一截。
百人。
那支花城斥候小隊,滿打滿算不過百人。
他們沒有留下來決戰,也沒有追殺散兵,只是撕開封鎖、接走秦放。
可就是這麼一撕,四城聯軍的外側傳令線、封谷偏軍和幾處法師節點,都被打得一團混亂。
大量損失,不是他們親手一刀一刀砍出來的。
卻是因他們而亂。
南昌城主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秦放帶了多少人?」
軍需官低聲道:「涸陽軍出戰約五萬,撤走時……折損約一萬。」
南昌城主呼吸一滯。
涸陽五萬人,折了一萬人。
可四城聯軍這邊,被涸陽和花城斥候合力撕掉兩萬餘。
更要命的是,秦放還活著。
涸陽軍殘部也走了。
楓葉城主忽然開口。
「那些花城斥候呢?」
軍需官身子一僵。
清河城主也慢慢轉頭。
「死了多少?」
軍需官的眼神一下子只敢落在自己腳背上。
「沒……沒有。」
楓葉城主的臉色變得極其可怕。
「一個都沒有留下?」
軍需官聲音細若蚊吶。
「一個……都沒有。」
幾輛戰車旁,再沒有人說話。
一個都沒有。
沒有屍體。
沒有俘虜。
沒有戰甲。
沒有能拿回去壓軍心的戰利品。
他們只看見那支小隊殺進來,接到人,又踏著虹道陣離開。
像一把刀,從四城聯軍的臉上割了一道血痕。
割完,還當著他們的面收回了鞘。
清河城主垂眼看著泥水裡的車轍,指尖一下下扣著戰車扶手。
「兵少了,可以補。」
他說得很慢,尾音卻發冷。
「士氣折了,後面的路,就難走了。」
幾位城主下意識掃向周圍。
正在行軍的士兵一個個低著頭,沒有人再像出征時那樣高聲說笑。
有人甲上還沾著涸陽軍的血。
有人經過谷口方向時,腳步會不自覺慢半拍。
他們很清楚,秦放沒有真正傷到四城根基。
可他把這支聯軍的心氣打折了。
花城那支斥候小隊,則把這道裂痕又往裡按了一寸。
南昌城主捏緊拳頭,骨節咔咔作響。
「秦放他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
他盯著舊道前方,聲音沉得發狠:
「等破了花城,我要親手宰了他!」
楓葉城主臉色難看,仍舊冷笑了一聲。
「先讓他多活幾日。涸陽城跑不了。」
烈風城主沒有接這幾句話。
他比誰都恨秦放。
也比誰都恨那支花城斥候小隊。
可現在,不能讓這股恨把軍心拖在五羊谷口。
烈風城主抬眼看向其他三人。
「秦放的帳,稍後再算。」
「當務之急,是拿下花城。」
他停了一息,聲音壓低。
「遲則生變。」
三位城主對視一眼,沒有反駁。
花城才是此行最大的目標。
也只有拿下花城,今日這些損失才有可能被重新補回來。
就在這時,烈風城主身後一位偏將看了看周圍士氣低落的士兵,終於忍不住開口。
「城主大人……」
他聲音壓得很低,可附近幾名親兵和軍需官還是聽見了。
「以我們現在的戰力,真的能對付花城嗎?」
車旁一靜。
烈風城主緩緩轉頭。
「你想說什麼?」
那偏將喉結滾了一下,仍硬著頭皮道:
「屬下只是覺得,一個涸陽城,五萬人不到,就已經讓我們折了這麼多。」
「花城隨便一支斥候小隊,又能從我們軍陣里把人接走。」
「而花城的戰力,哪怕是現在,也必然在涸陽之上。」
「更何況,我們接下來打的,還是攻城戰……」
他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
可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他們幾乎是傾巢而出。
若拿不下花城,周雲絕不會放任四城全身而退。
清河城主抬了抬眼。
南昌城主沒有說話。
楓葉城主臉上的冷笑也淡了下去。
那偏將終於察覺不對,臉色一白,翻身跪進泥水裡。
「城主大人!屬下是為城主大人著想,也是為烈風城著想,絕無動搖軍心之意!」
烈風城主看著他。
「是嗎?」
劍光一閃。
那偏將的聲音戛然而止。
頭顱滾進泥水裡,血被車輪碾出的黑水沖開。
周圍所有將士都停住了呼吸。
烈風城主收劍入鞘,目光從幾輛戰車旁掃過去。
「再有動搖軍心者。」
他聲音不高。
「斬。」
……
與此同時。
花城,城主府。
大殿內燈火通明。
婉兒站在案前,手中壓著兩份剛剛加急送達的戰報。
「城主大人,外線斥候和第三斥候小隊,先後傳回消息。」
她的語速比平日快了一線,尾音卻沒有亂。
「烈風、清河、南昌、楓葉四城已經集體開拔,正向花城推進。」
「途中,趙坤率班賀城軍阻截,未能攔住聯軍,目前已經敗退回班賀城固守。」
周雲按在案沿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
「趙坤怎麼樣?」
婉兒立刻答道:「趙城主被敵方強者斬去一臂,命保住了,現已退回班賀城。班賀殘軍折損不輕,但城門還在他們手裡。」
周雲沉默了一息。
婉兒繼續道:「四城聯軍又推進二十餘里後,於五羊谷口遭遇秦放城主率領的涸陽軍。」
「秦城主先以陷阱重創追兵,又正面沖陣,斬落楓葉前軍大旗,逼四城回防中軍。」
她指尖在第二份戰報上停了一下。
「隨後,秦城主率涸陽軍向側方突圍,烈風城主反應極快,提前封住谷口。」
「第三斥候小隊按城主府預案支援,從四城外側突入,與涸陽殘軍合流。」
大殿裡有一瞬安靜。
周雲看著她。
「可接出來了?」
「接出來了。」
婉兒聲音放輕,卻答得很穩。
「秦城主已借五羊谷隱藏虹道節點,率涸陽殘軍撤回涸陽方向。」
「第三斥候小隊全隊隨行撤離,無一人被四城留下。」
周雲眼底那點沉色終於鬆了一線。
但也只是一線。
他問:「傷亡呢?」
婉兒的手指輕輕按住戰報邊緣。
「涸陽軍出戰約五萬,折損約一萬。」
「沙成虎重傷,秦城主尚能理事。」
「四城聯軍在五羊谷口戰死、重傷、失散者,合計兩萬餘。其中相當一部分,是第三斥候小隊突入後,撕斷傳令和封鎖節點造成的混亂。」
兩萬餘。
一萬。
這兩個數字落下來,大殿裡的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勝了拖延。
也折了人命。
周雲垂眼看著案上的戰報,片刻後,問道:
「四城聯軍呢?」
婉兒指尖落到地圖上的舊道。
「仍在向花城推進。」
周雲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大殿裡的聲音像被這一句話按低了。
五羊谷口一戰,涸陽軍斬旗、沖陣,花城第三斥候小隊又從四城軍陣里把人接走。
四城聯軍該看見了戰力差距。
也該明白,花城留守並非空城。
可他們還是繼續往前。
是破罐子破摔?
還是……還有別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