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雲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圖。
秦放和趙坤都替花城擋了一刀。
這一刀之後,四城仍不肯停。
那就說明,他們以為自己手裡還有能壓住花城的東西。
周雲閉上眼睛。
此前發動的天地一心持續效果仍在。
他把心神沉下去,順著那道仍未斷開的視界,重新向高處拔升。
花城的城牆、棚區、醫棚、糧倉、巡邏隊和遠處舊道,一層層在他心神中鋪開。
再往外,山脈和河流變成線,軍陣變成緩慢移動的黑點。
片刻後,他在舊道方向看見了一片黑壓壓的軍勢。
四城聯軍。
他們已經結束了五羊谷口的戰鬥,正在重新向花城推進。
周雲的視線掠過聯軍後陣。
沒有。
至少沒有成片被押行的涸陽甲冑,也沒有花城第三斥候小隊的灰色斗篷。
第三斥候小隊的回報沒有錯。
秦放確實把人帶走了。
可四城聯軍仍在推進。
他們被涸陽和花城斥候打折了一口氣,卻沒有停下。
再遠一些,天地一心的視界開始變薄。
山線像被霧水浸過,邊緣一點點模糊。
周雲正要收回心神。
就在這時,他看見視界邊緣多出了一片黃色。
那片黃色沒有旗陣的邊界。
也沒有尋常軍陣的整齊輪廓。
那片黃色鋪得太寬,像從山背後漫出來的一層潮。
周雲凝住心神,將視界壓向那片黃色。
畫面一點點清晰。
他看見了人。
密密麻麻的人。
衣衫破舊,腳步卻沒有亂。
有人扛著木棍,有人握著草叉,有人手裡甚至只是半截鏽刀。
可他們頭上,全都裹著黃巾。
逃荒的難民不會這樣聚成一股。
那片黃色正在按同一個方向推進。
有組織。
有隊列。
有人在隊伍前方舉旗,有人在兩側維持行進。
黃巾。
流民。
周雲睜開眼。
大殿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婉兒立刻看向他。
周雲沒有馬上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地圖邊緣,聲音放得很慢:
「四城之外,還有人也來了。」
婉兒目光一頓。
周雲看向舊道方向。
「一支裹著黃巾的流民大軍。」
「也在往花城來。」
隨著這句話落下,大殿裡的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婉兒的指尖還停在地圖邊緣。
她沒有立刻追問,先把那張剛剛送來的急報壓住,抬眼看向周雲。
「城主大人看見的,是散亂逃荒,還是成隊行進?」
周雲閉了閉眼。
天地一心的視界還殘留在腦海里。
那片黃色從山線後漫出來,衣衫破舊,兵器簡陋,卻沒有像尋常難民那樣四散奔逃。有人舉旗,有人在側翼維持隊列,整片人潮都在朝同一個方向推進。
「成隊。」
周雲睜開眼,聲音不急,卻比平日低了一些。
「他們頭上都裹著黃巾,有旗,有隊列,也有人在維持行進。」
婉兒輕輕吸了一口氣。
「那就不是臨時聚起來的難民。」
半刻鐘後,王富貴、商幼君和鐵山被召入城主府。
周雲沒有多作鋪墊,只把天地一心看到的畫面說了一遍。
大殿裡安靜了片刻。
最先開口的是王富貴。
他平日裡總帶著幾分笑意,此刻卻低頭看著地圖,手指在花城周邊幾條商路上一一掠過。
「這帳早就不對。」
眾人看向他。
王富貴抬起頭,臉上那點商人式的圓滑已經收了起來。
「花城名聲傳出去之後,按理說周邊流民只會越來越多。可前些日子,下官和總長大人核過幾次帳,周邊新來的流民反而越來越少。」
他頓了頓。
「當時下官就覺得不正常,可具體怎麼不對又說不上來。」
王富貴看向地圖邊緣那片空白。
「現在看來,不是沒人來。」
「是路上有人先把他們收走了。」
鐵山皺起眉,粗糙的手掌按在沙盤邊緣。
「能把這麼多人收攏起來,還能讓他們聽號令,這不是一兩天能做成的事。」
商幼君低頭看著地圖,沒有急著接話。
他的目光在「黃巾流民」四個字旁停了一下。
「他們不能簡單按敵軍算。」
鐵山看向他。
商幼君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多數人未必知道自己被帶來做什麼。可他們已經被組織起來了。只要背後有人下令,流民就會變成人潮,人潮就會變成沖城的兵器。」
這句話落下,大殿裡的氣息更沉了些。
婉兒走到軍事沙盤前,先看四城聯軍的位置,又看周雲標出的黃巾流民方向。
「四城聯軍跟花城接觸這麼久,對我們的底細多少有數。」
她說得輕,卻沒有半點遲疑。
「他們應當知道,就算雷部長和軍師帶主力出征,花城也不會空到任人拿捏。」
王富貴點頭。
「尤其烈風城主,吃過花城的虧,不可能真覺得我們家裡一點後手都沒有。」
婉兒的目光落回沙盤。
「可他們還是來了。」
「四城聯軍出動的時機,和這批黃巾流民逼近花城的時機,太巧了。」
她指尖輕輕點在兩條路線之間。
「下官判斷,這不是偶然。四城和黃巾流民背後的人,至少早有聯動。」
「從這方面看,我們之前不貿然派出城中守軍出戰是正確的。」
周雲看著沙盤,沒有立刻說話。
這個判斷,和他心裡那點不安合上了。
烈風城主確實不像會打無準備之仗的人。
此前天地一心沒有看見大軍,並不代表危險不存在。
只是那張真正的牌,還沒有走進花城的視野。
現在,它來了。
「若只算四城聯軍,能守。」
鐵山先開了口。
他是天工部部長,對城牆、陣基、小建木和城內工事最清楚。
「城牆、城門、內外壕溝和小建木的防護,都能撐得住。府庫里材料也夠,臨時加固沒有問題。」
他看向地圖外緣。
「可若再加上這批流民,就麻煩了。」
「他們未必破得了城。」
「但只要圍住花城,醫棚、安置區、糧線、城內新遷百姓,全都會被拖住。」
王富貴低聲補了一句。
「打仗燒錢,圍城更燒錢。」
「花城不怕燒錢。怕的是……」
他說到這裡,不自覺地看了一眼周雲。
「怕的是人命被一點點磨進去。」
大殿裡沒人反駁。
四城聯軍可以按敵軍處置。
可那批黃巾流民不一樣。
他們一旦被推到城下,花城是殺,還是不殺?
婉兒看向周雲。
「城主大人,下官建議,立刻下令全城戒備,開啟防禦陣法,收縮城外人員。」
她停了一息,繼續道:
「同時傳訊雷部長和軍師,請他們率主力回援。」
在場眾人暗暗點頭。
這是常規意義上最穩妥的解法。
以花城現有防禦死守,等雷烈和朱葛帶主力回來,內外合擊,四城聯軍和黃巾流民都不難處理。
周雲卻搖了搖頭。
「不能調他們回來。」
婉兒沒有意外,只輕輕垂下眼。
周雲的目光停在十城方向。
「雷烈和朱葛現在正在遷移十城百姓。」
「那邊也是人。」
這一句話落下,殿內安靜了一拍。
周雲繼續道:
「十城百姓剛離舊城,路上還有老人、孩子、傷兵、病人。一旦主力回撤,遷移線會亂。」
「王帥和王氏集團也還在那邊。」
「我們現在暴露主力調動,等於把那些百姓,甚至是我花城的將士,重新放回刀口上。」
他說得不快。
每一句都像在把一條路按滅。
回援,可以保花城。
但十城遷民線會被撕開。
死守,可以拖時間。
但百萬流民和三十多萬聯軍壓在城外,每多拖一日,城內外就會多一分失控。
主動出擊,留守兵力不夠。
閉城不管,黃巾流民會被四城當刀推上來。
周雲看著沙盤上那幾條路線,手指輕輕按住案沿。
他沒有失態。
只是沉默得比平日更久。
婉兒看著他。
她知道周雲在算什麼。
他算的不是哪一邊更容易贏。
他在算每一種選擇背後,會有多少無辜的人被推去死。
在儘可能地顧全所有。
這段時間,她對自家這位城主大人越來越了解。
他仁慈,溫善。
對自己而言,是不折不扣的明主。
面對任何問題,都會竭盡全力尋找兩全其美的方案。
這是優點。
但同樣也是缺點。
世間,哪裡來的那麼多兩全之法?
如果硬說要有的話……
她垂下眼,看向自己手裡的戰報。
這段時間,她批過太多這樣的冊子。
戶籍。
安置。
醫棚。
糧冊。
職業登記。
臨時招工。
每一頁都薄。
可一頁一頁疊起來,就是一座城能不能接住人的重量。
她緩緩合上戰報。
「城主大人。」
周雲抬眼看她。
婉兒上前一步,聲音仍舊放得很低。
「既然雷部長和軍師不能回援。」
「那這一題,就讓下官來替您解吧。」
周雲指尖一頓。
王富貴猛地抬頭。
鐵山皺眉看向婉兒。
商幼君的視線也從地圖上移開,落到她身上。
「總長大人?」
周雲還沒來得及再問。
大殿裡的燭火忽然齊齊一矮。
一層銀白色的光,從婉兒身上靜靜鋪開。
那光並不刺眼。
也沒有像戰士突破時那樣炸開氣浪。
可它一出現,大殿裡所有帳冊、令牌、戶籍木牌和沙盤邊緣的政令紋路,仿佛都被同時喚醒,泛起一圈極淡的光。
鐵山下意識退了半步。
王富貴愣在原地。
白銀級。
而且不是尋常白銀。
婉兒站在銀白光輝里,向周雲微微欠身。
她的聲音依舊不高。
「實不相瞞,城主大人。」
「婉兒,亦是職業者。」
大殿內的燭火依舊明亮。
可在那層銀白色光輝鋪開的瞬間,火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壓低了半寸。
在場的眾人,包括周雲在內,眼中都閃過了一抹難以掩飾的錯愕。
一直以來,在所有人的潛意識裡,婉兒固然政務能力超群,可力量層面,卻只是個普通人。
哪怕她手握大權,她身上也從未展露過半點職業者的氣息。
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是職業者,哪怕隱藏得再好,舉手投足間也會隱隱泄露出一絲力量波動的痕跡。
可婉兒現在,卻確確實實有著白銀級的實力!
這證明她就是一個職業者!
一個能夠完全隱藏靈力波動的職業者!
除此之外更讓他們震驚的,是婉兒此刻展露出的實力品階。
白銀級!
哪怕在這個物資已經極度充盈、人才濟濟的花城,在此之前,真正的白銀級強者也僅僅只有兩位。
一位是雷烈。
一位是朱葛。
而現在,竟然憑空多出了第三位白銀級,而且一直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
短暫的錯愕之後,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鐵山。
這位平日裡只懂打鐵和築牆的漢子,臉上猛地爆出一陣狂喜。
「好傢夥!」
他狠狠拍了一下大腿,「沒想到總長大人竟然也是白銀級強者!太好了,有您這份戰力在,咱們守城的壓力可就大大降低了!」
王富貴卻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並非不贊同鐵山的說法。
只是覺得,他的說法或許還太保守了些。
作為掌管花城錢糧的商貿部部長,他太了解婉兒了。
在他的認知里,這位總長大人做事實在太穩重了,穩重到甚至有些嚴苛。
她從不說滿話,更從不誇大其詞。
可她剛才那句話的意思,卻分明是在說……
她一個人,就能接下眼前的殘局。
「不對……」
王富貴看著婉兒,試探性地問道,「總長大人,您剛才那語氣……莫非您的職業,跟軍師大人一樣,不能用尋常職業來衡量?」
婉兒看向王富貴,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她的目光轉向周雲,聲音平靜而篤定。
「不錯。」
「下官的職業並非世間常見的十大職業之一。」
「它的名字,叫做王佐詔師。」
「王佐詔師?」
周雲輕咦了一聲,將這四個字在嘴裡重複了一遍。
婉兒解釋道:「下官的職業,與傳統的修煉體系截然不同。它不需要通過冥想去積攢魔力,也不需要通過廝殺去磨礪鬥氣。」
她微微抬起手,指尖縈繞的銀白光芒仿佛帶著某種玄妙的律動。
「它與官職、政務、以及領地的運轉息息相關。」
「官職越高,權力越大,所批示的政令越廣,下官的修為就會水漲船高。」
「這種能力,名為蓄墨。」
「每一道批覆,每一次調撥,每一份戶籍落冊,每一條安置政令,都會成為墨痕。蓄得越久,落筆成敕時,威力便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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