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婉兒看著周雲,繼續說道:
「這段時間,花城湧入了海量的人口,物資堆積如山,百廢待興。而這一切的政務,都由下官一手批覆執行。」
「在這股龐大秩序的推波助瀾下,下官現在究竟累積到了什麼程度,連下官自己也說不好。」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質疑的底氣。
「但是,僅僅是讓眼前這場考驗止步花城之外,應當綽綽有餘。」
眾人再次被這句話驚得屏住了呼吸。
僅僅應對眼前的考驗?
綽綽有餘?!
那可是整整三十八萬殺氣騰騰的四城聯軍,再加上外圍上百萬有組織的黃巾流民啊!
這話如果換一個人來說,哪怕是雷烈,鐵山都會覺得他瘋了。
可偏偏說這話的人,是從不逾矩、從不託大的婉兒。
這讓他們哪怕心裡覺得再不可思議,也不得不信。
周雲看著婉兒,眼底的驚訝漸漸斂去,化作了一抹沉穩的笑意。
他沒有再多問。
既然底牌已經翻開,花城便有了站直腰杆的本錢。
「既然如此,那就定下調子。」
周雲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案沿,聲音清朗:
「接下來的防務安排照舊施行,鐵老繼續加固城防,王部長穩住城內後勤,商部長再篩一遍城內可能存在的暗線。」
「醫棚、糧線、安置區和十城新民,也照舊穩住。」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婉兒身上。
「至於正面戰場,由婉兒鎮場。」
「什麼時候出手,如何出手,由你自行決定。」
婉兒收斂了身上的銀白光輝,深深彎下腰去。
「遵命。」
……
與此同時。
花城外二十里,舊道。
陰沉的天空下,數十萬四城聯軍正向著花城快速行軍。
因為之前在五羊谷口,花城第三斥候小隊展現出的恐怖戰力,這一路上的行軍顯得格外壓抑和小心。
四位城主甚至把傳令兵都加了一倍,生怕兩翼的山林里再殺出一支同樣精銳的伏兵。
然而,二十里路走完,沿途不僅沒有任何阻撓,甚至連一個花城的暗哨都沒看到。
戰車上,烈風城主看著前方一馬平川的荒野,突然放聲冷笑。
「各位,看明白了嗎?」
他轉身看向其他三位城主,聲音故意用上了鬥氣,傳遍中軍。
「以花城的戰力,但凡他們手裡還有一萬,不,哪怕只有五千像那支斥候一樣的精銳,剛才就該在半道上埋伏我們,把我們撕碎了!」
「可他們沒有!」
「這說明什麼?」
烈風城主抬劍指向遠處的花城,聲音越發沉冷。
「這說明花城有精銳,但精銳數量不夠。」
「秦放能擋我們一陣,趙坤能拖我們一段,那支斥候小隊也能從我們陣里截人。」
「可花城若真還有足夠兵力,便不會讓這些人替他們在路上流血。」
「他們的主力,已經被雷烈和朱葛帶出去了。現在留在花城裡的,不過是城牆、陣法和一群沒見過血的新民!」
這番話一出,清河、楓葉、南昌三位城主眼睛齊齊一亮。
壓在心頭的陰霾被這番話撕開了一道口子。
是啊。
若花城真還有足夠兵力,誰會眼睜睜看著趙坤斷臂、秦放折兵?
「全軍加速!踏平花城!」
伴隨著各級將領的吼聲,原本因為五羊谷一戰而有些低迷的士氣,終於被強行拽了起來。
可就在這股士氣剛剛攀升到頂點時。
戰車上的幾位城主,忽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地面,在震動。
一開始,他們以為是自家幾十萬大軍行軍踏出的動靜。
可漸漸地,那種震動感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沉悶,分明是從側方另一個方向傳來的。
「報——!!!」
幾名視力極好的前軍射手連滾帶爬地沖回中軍,臉色慘白,聲音都在打顫。
「舊道側前方……舊道側前方出現大批人馬!」
「看不到邊……根本看不到邊!漫山遍野全都是人,少說也有上百萬之眾!」
「什麼?!」
除了烈風城主依舊站在原地之外,另外三位城主同時大吃一驚,猛地撲到戰車邊緣。
極目遠眺,果然看到地平線的另一端,一片黃色的潮水正順著山線漫過來。
那絕不是單純的流民亂竄。
那片人潮有隊列,有大旗,甚至有統一的黃巾裹頭,紀律嚴明得簡直就像是一支正規軍!
「這……這是哪裡來的軍隊?」清河城主只覺得後背發涼。
上百萬人!
哪怕全都是手持木棍的流民,其戰鬥力也非同小可!
這些人,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
是敵是友?
這麼想著,剛剛才提起來的聯軍士氣,瞬間又落了下去,軍陣中開始出現難以遏制的慌亂。
「慌什麼?!」
就在這時,烈風城主猛地拔出佩劍,聲音如驚雷般在軍陣上空炸響。
「那些人,是本城主請來的援軍!」
「是我們攻破花城的盟友!」
這句話像一根鐵釘,硬生生釘住了即將散開的軍心。
士兵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許久的歡呼。
「援軍!」
「我們有百萬援軍!」
原本搖晃的陣線,重新穩住。
然而,戰車上的另外三位城主,此刻卻徹底僵住了。
他們慢慢轉過頭,看向正將佩劍收回劍鞘的烈風城主。
援軍?
這麼強大的盟友?
什麼時候的事?
為什麼他們三個作為聯軍的最高統帥之一,卻對此一無所知?
三人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一種被深深利用和戲耍的憋屈感,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恐懼,爬上了他們的心頭。
本來,四位城主的地位是平起平坐的。
烈風城主只是因為善於打仗,才在聯軍中隱隱為首,但這不代表他有絕對的話語權。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如果這百萬大軍真的是烈風城主找來的幫手,那從今往後,烈風城就不再是他們的平級,而是絕對的主宰。
他們三城,實質上已經淪為了烈風城的附庸。
烈風城主偏過頭,將三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走上前,抬手拍了拍清河城主的肩膀。
「各位放心,咱們是什麼交情?」
他語氣溫和,「只要打下花城,之前的約定絕不作廢。裡面的物資和靈米,咱們依舊按照規矩,論功分配。」
三位城主擠出僵硬的笑臉,看似熱情、毫無芥蒂地連連點頭。
「烈風兄高明啊……」
「有此等盟友,花城唾手可得!」
但他們的心裡卻都在滴血。
他們完全被利用了。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就算他們現在想翻臉退兵,那百萬大軍也已經壓到近前。
一旦真撕破臉,烈風城主甚至不需要去打花城,只要一聲令下,裡應外合,就能在這片荒野上把他們三城主力吞下去。
就算有再多的不滿,此刻他們也只能咬著牙,把苦水往肚子裡咽。
……
半個時辰後。
正如烈風城主所言,那支裹著黃巾的百萬大軍與四城聯軍極有默契地匯合了。
總計約一百五十萬的龐大兵力,在距離花城不足二十里的荒原上鋪展開來。
烏泱泱的人海沿著荒原鋪開,旗幟、木棍、鏽刀和黃巾連成一片,遠遠望去,像一層壓向花城的渾濁浪潮。
中軍大帳前。
三位城主見到了統領百萬流民的神秘統帥。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的道人。
他沒有穿沉重的戰甲,只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頭上黃巾也很舊,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
他手裡握著一根竹杖,身形清瘦,站在人潮之前,卻比披甲的將領更能讓人安靜下來。
三位城主看見他的第一眼,心裡同時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寒意。
那不是兇狠。
而是一種見過太多人餓死、凍死、倒在路邊之後,仍舊能站在人前號令所有人往前走的硬。
他的名字,叫張太平。
更讓三位城主感到不可思議的是。
一向在軍事上獨斷專行、傲氣凌人的烈風城主,此刻在這個道人面前,竟然主動放低了姿態。
「張首領。」烈風城主拱了拱手,「大軍已然合圍,不知張首領對接下來攻打花城,有何高見?」
張太平抬起眼皮,目光越過荒野,靜靜地看著遠方隱約可見的花城輪廓。
他的聲音很淡,卻讓周圍那些黃巾首領同時低下了頭。
「高見不見得。」
「可既然已經占據了煌煌大勢,便一鼓作氣推到花城跟前。」
「勸降即可。」
清河城主聞言,忍不住上前一步,試探著問道:「可……如果花城冥頑不靈,不肯投降呢?」
張太平緩緩轉過頭,掃了清河、楓葉、南昌三位城主一眼。
那眼神並不暴戾,卻冷得讓他們喉嚨一緊。
他看的不是同盟。
更像是在看一塊擋在饑民活路前的石頭。
他淡淡開口,一語雙關:
「識時務者,自能苟全性命。」
「不識時務者……只有死路一條。」
風吹過荒野,捲起漫天黃沙。
三位城主的額頭上,不自覺地滲出了一層冷汗。
一句「死路一條」,隨著荒野上的風沙,定下了這場圍城戰的基調。
二十里的距離,對於這支龐大到令人髮指的聯軍來說,不過是半個時辰的急行軍。
黃昏時分。
四城聯軍,以及張太平的百萬流民,總計一百五十萬大軍兵臨花城之下。
一百五十萬大軍是什麼概念?
當張太平的百萬黃巾流民與四城聯軍徹底壓境,將花城外圍合圍得水泄不通時,整個舊道荒原連同兩側的山林,全都被無邊無際的人海填滿了。
沒有精細軍陣,卻有一股被強行擰在一起的隊列。
沒有盡頭。
戰馬的嘶鳴、車輪的碾壓、上百萬雙腳踩踏大地的轟鳴,匯聚成了一股足以讓天地變色的恐怖聲浪。
漫天黃沙被大軍的煞氣捲起,遮蔽了天日,讓本就陰沉的天空仿佛塌下來了一般,死死壓在花城的城頭。
城牆上,留守的城衛軍士兵們握緊了手裡的長矛,手心全是冷汗。
哪怕花城的城牆再高大,陣法再堅固,可當親眼看到城外那片仿佛能將世界淹沒的狂潮時,那種生物本能的恐懼依然難以遏制。
更何況,花城的主力全都被雷烈和朱葛帶去舊城接引百姓了。
如今城裡,空虛得可怕。
城頭最中央,周雲一襲常服,靜靜地俯瞰著城下那片足以吞沒一切的汪洋。
「烈風城主。」
周雲的聲音,從城頭傳出。
「此前花城與四城相處尚可,無冤無仇。不知今日為何大動干戈,興起刀兵?」
大軍陣前,烈風城主站在高大的戰車上,聞言發出一陣冷笑。
「呵呵!不知為何?本城主好心好意給你花城輸送人才,助你發展建設。可你們呢?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對他們大加處罰,甚至廢去修為!如今他們的親友怨聲載道,本城主今日興兵,就是要為他們討回一個公道!」
這番顛倒黑白的話,頓時在花城城頭上掀起了一陣騷動。
一名原本是烈風城流民、如今在花城當兵的年輕士卒氣得渾身發抖,忍不住就要衝上前去對罵:「放屁!明明是你們派來的渣滓……」
然而話沒說完,一隻胖乎乎的手攔住了他。
手的主人,是王富貴。
他將那名氣紅了眼的士兵拽了回來,臉上的肥肉抖了抖,冷哼一聲:「行了。跟那些誠心犯賤的下賤胚子,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周雲沒有理會烈風城主的叫囂,只是將目光移向了戰車旁那個手握竹杖、一身舊道袍的身影。
「這位道長,高姓大名?」
張太平抬起頭,迎著周雲的目光,眼底沒有輕慢,只有冷酷的審視。
「貧道,張太平。」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著驚人的穿透力,在戰場上空緩緩傳開。
周雲點了點頭。
「原來是張道長。」
「四城有他們的算盤,可你我素未謀面,又為何兵戎相見?」
張太平將竹杖在掌心一橫,淡淡道:「貧道此舉,不為霸業,只為替這天下流民,向天地討一口殘羹。」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然觀今世,高牆之內,朽粟陳倉。荒野之上,白骨相望。」
他的聲音不高,身後的黃巾人潮卻像被這一句話壓住了呼吸。
「周城主,貧道今日叩關,非為乞一城之施捨。」
「而是想代這百萬蒼生問上一句:天下生民之口食,何盡入爾等城閥之府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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