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甩鍋的話,頓時讓另外三位城主啞口無言。
眼看內部就要起鬨,南昌城城主趕緊打起了圓場:「行了!現在大敵當前,不是推卸責任的時候!關鍵是眼前的這一切,到底是極其高明的群體幻術,還是某種未知的殺陣?我們到現在都無從得知。」
南昌城主看著前方不斷消失的士兵,眼角抽搐:「再這麼無休止地把兵力填進去,根本不是辦法。雖然從常理推斷,以那個女人展現出的氣息,這幾乎不可能做到真正抹殺我們這麼多人,幻術的成分起碼占了九成……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烈風城主面沉如水,不置可否。
他沉吟了片刻,招手叫來一名心腹手下,低聲吩咐了幾句,讓其前去給張太平傳話。
很快,那名手下便越過亂軍,來到了張太平的面前。
「道長。」手下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一絲傲慢與急切,「我家城主讓我給您帶個話。」
張太平眼皮微垂,看著手中的竹杖:「說。」
「花城施展的這等遮天蔽日的幻術,必定需要消耗極其龐大的靈力或者陣法底蘊。道兄麾下流民勢大,只要您下令黃巾全軍壓上,全力衝擊,不出半個時辰,對方的幻術必將因靈力枯竭而不攻自破!」
聽完這番話,張太平忽然笑了。
他搖了搖頭,清澈的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
「回去問問你家城主。」張太平淡淡地開口,「這花城若是被我的人填命攻下之後……這座城,究竟是姓張,還是姓你們四城?」
手下聞言,臉色一僵,灰溜溜地跑回了戰車。
烈風城主聽完手下的匯報,臉色不悲不喜。
對於張太平的這個回應,他其實早有所料。
他原本就是想借張太平麾下那些不值錢的流民命,去強行試探、衝擊那道光幕。
但張太平不是傻子,八成是不願意白白配合當炮灰的。
雖然從常理來看,眼前這吞人的光幕,九成九以上應該是某種極其高深、用來恐嚇人心的幻術。
但誰也沒法給最後那 0.1成的可能作保。
更重要的是,他們四城聯軍已經徹底和花城撕破了臉皮,正式宣戰。
雙方今日,必定要分出一個你死我活的結果!
反觀張太平,他就算今天打不下花城,周邊依然有大把的小城供他劫掠、安身。
花城是四城聯軍的唯一目標,卻絕不是他張太平的唯一。
所以,接下來的選擇,就已經很明顯了。
烈風城主狠狠一咬牙,拔出腰間長劍,怒吼道:「傳我軍令!四城聯軍,全軍出擊!務必給我衝破那道幻術光幕!」
隨著將令下達,四城聯軍的戰鼓擂得震天響。
而張太平則非常默契且順勢地一揮竹杖,讓原本擠在前線進軍的流民大軍如潮水般撤向了兩翼。
他則靜靜地站在原地,坐看四城聯軍的「表演」。
在四城聯軍真正意義上的「全軍出擊」後,衝擊光幕的速度驟然加快,數以萬計的正規軍如黑壓壓的蝗蟲般撲向光幕。
隨之而來的,是士兵們消失的速度也變得愈發恐怖。
大批大批的聯軍將士在觸碰到金光的瞬間,便化作了虛無的墨灰。
花城的城牆上。
周雲靜靜地看著下方這一幕。
他緊緊抿著嘴唇,雙手搭在冰涼的城垛上,一言不發。
半空中的婉兒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不禁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她太了解自家這位城主大人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根本不願意看到任何一個無辜的生命這樣白白流逝。
哪怕是被裹挾的士兵,也是同樣。
而眼前的殘酷事實則是,四城聯軍的高層,卻根本沒把他們麾下士兵的命當成一回事!
婉兒很清楚,這極有可能是烈風城主等人對她「落筆成敕」技能的致命誤判。
他們自作聰明地把這能切斷因果的律法敕令,當成了某種障眼法的幻術!
「既然死得悄無聲息讓你們心存僥倖……」
婉兒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度冰冷。
「那便讓你們見識一下,何為真正的殺伐之律!」
「風為刀。」
「雨為矛。」
她素手一揚,手中的毛筆在半空中飽蘸靈力,筆鋒蒼勁有力,接連寫下四個大字。
風雨成刑!
轟隆隆——!
隨著這四個字成型,原本被漫天黃沙遮蔽的陰沉天空,驟然間狂風大作,烏雲壓頂!
緊接著,一場前所未有的暴風雨傾盆而下。
但這根本不是普通的風雨!
「啊——!!!」
悽厲的慘叫聲瞬間撕裂了戰場。
那些刮過的狂風,真的如同柄柄開刃的鋼刀。
那些落下的暴雨,真的宛如一桿杆銳利的長矛!
風刃呼嘯,雨矛穿刺!
落在那些衝鋒的士兵身上,簡直就像是一把把無形的死神鐮刀在瘋狂割草。
殘肢斷臂伴隨著溫熱的鮮血,在泥濘的荒原上瞬間噴涌而出!
相比於之前「擅進者死」那種近乎慈悲的「無痛抹殺」,這一手風雨成刑的視覺效果實在是太狠、太血腥了!
城牆上,王富貴、鐵山等人看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頭皮發麻。
論絕對的殺傷判定,這一招恐怕未必比得上那道光幕。
但論製造的視覺衝擊和恐懼感,簡直猶如人間煉獄!
而在戰場上,正在瘋狂衝擊的四城士兵徹底被這一幕震碎了肝膽。
「擋不住……根本擋不住啊!」
「這是什麼魔法?!法師的禁咒也沒有這麼可怕啊!」
「這分明是天地之威!我們拿什麼去擋天地的威能?!」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幾十萬四城聯軍,在這一刻竟然有了全線崩潰的趨勢。
而在大軍後方的戰車上,四城聯軍的四位城主更是狼狽不堪。
因為那恐怖的風刀雨矛,同樣裹挾著致命的殺機,瘋狂向他們席捲而來!
「護駕!快護駕!」
青銅級、白銀級的盾兵死死舉起重盾,將四位城主圍得嚴嚴實實。
牧師的治療術更是像不要錢一樣,拼命撒在那些苦苦支撐的盾兵身上,勉強維持著這最後的一層防線不崩。
可即便被圍在最核心的安全地帶,四位城主此刻也已經是瑟瑟發抖,面如土色。
直到看著周圍的士兵被風雨絞成肉泥,他們才終於如夢初醒。
那個女人施展的,根本就不是什麼狗屁幻術!
那是真真切切、能夠屠城滅軍的死亡之術啊!
花城城牆上。
周雲依舊一語不發。
他始終注視著戰場,注視著那一個個倒在血泊中、哀嚎翻滾的聯軍士兵。
也注視著在風刀雨矛中苦苦掙扎的四位城主。
相比於戰爭剛開始時,他此刻的臉色甚至顯得有些發白。
半空中的婉兒一邊維持著龐大律法規則的運轉,一邊用餘光悄悄從周雲的臉上划過。
她知道,周雲這個時候絕不是害怕。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此刻的周雲,那恐怕只有「心如刀絞」。
敗,傷的是他。
勝,傷的還是他。
對於花城來說,對於那四座居心叵測的城池來說,這場戰爭有著極其明確的勝負之別。
但唯獨對於自家城主而言,只要兵戈一起,生靈塗炭,那便是他心中不可接受的「必敗之局」。
正可謂,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婉兒深知周雲此刻內心的痛苦與煎熬。
而這份對城主大人的心疼,十成十地轉化為了對那四座挑起戰端的城主無盡的痛恨!
「既然是你們這群貪狼挑起的禍端,那便用你們的命來平息!」
婉兒眼中殺意暴漲,再次連揮毛筆!
死!
死!
死!
三個猩紅如血的「死」字,猶如三道血色判令,接連壓入天穹的陰雲之中。
呼——!
狂風與暴雨,在這一刻颳得更加悽厲兇猛,幾乎化作了實質的金屬洪流!
四城聯軍士兵死亡的速度瞬間翻倍。
無論他們怎麼哭喊、怎麼逃跑、怎麼舉起盾牌防禦,在那仿佛連天都能割裂的風刀雨矛面前,一切掙扎都是徒勞。
唯一還能勉強支撐的,就只剩下四位城主所在的戰車周圍。
但即便是有重兵和牧師團保護,這層防線也已經搖搖欲墜。
外圍的盾戰士連同他們手裡的精鋼塔盾一起被切碎,牧師和騎士也在不斷悽慘倒下。
被死神逼到絕境的恐懼,終於徹底摧毀了四位城主虛偽的同盟。
戰車上,他們不顧形象地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烈風!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說是幻術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清河城主雙目赤紅地咆哮。
「花城沒有黃金級?是假的!情報全是假的!」楓葉城主嚇得幾乎要哭出來。
南昌城主更是扯著烈風城主的衣領怒罵:「當初就說了時機未到,不要打花城!不要打花城!你非要現在動手!就不該聽你這狗娘養的蠱惑!現在好了,我要死了,大家都要死在這裡!」
面臨生死存亡,平時一向自詡城府極深的烈風城主,此刻也徹底繃不住了。
他一把甩開南昌城主,狀若瘋魔地大罵:「你們三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這個時候知道指責老子了?早幹什麼去了?拿花城好處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們手軟?沒有我牽頭,你們就是三坨只會說人話的狗屎!」
「你——!」南昌城主氣得渾身發抖。
而楓葉城主的選擇則更加直接,也更加令人不齒。
極度的恐懼讓他徹底喪失了理智,他竟然直接衝到戰車邊緣,對著城牆的方向高舉雙手,聲嘶力竭地大喊起來:
「我投降!我認輸!不要再打了!」
「周城主!婉兒大人!這一切都是烈風城主那個混蛋指使我的!」
另外兩位城主見狀,仿佛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連忙連滾帶爬地撲向戰車邊緣,齊聲附和:
「對!都是他!跟我們沒關係啊!」
「我們一直想和花城世代友好,我們從來沒有想過要進攻花城啊!」
「都是被烈風城裹挾的!周城主,求求您了,念在我們往日通商的情分上,饒過我們吧!」
「周城主!我給您跪下了!跪下了!!」
以他們青銅級強者的修為,即使在狂風驟雨中,這拼盡全力的呼救聲也遠遠傳到了花城的城牆上。
然而,面對這醜陋至極的求饒。
周雲跟之前一樣,只是靜靜地看著,始終一言不發。
半空中的婉兒在感受到周雲那無聲卻堅定的心意後,眼底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術法的強度再增半分!
「啊!!!」
外圍的防禦兵卒又倒下了一大片。
就在這生死存亡的千鈞一髮之際,烈風城主終於展現出了他作為一代梟雄最狠辣、最絕情的一面。
聽著其他三位城主毫無底線的背叛和求饒,烈風城主眼中閃過一抹極其怨毒的凶光。
「既然你們這麼急著去給花城當狗,那就先替本城主去死吧!」
砰!砰!砰!
毫無徵兆地,烈風城主渾身鬥氣猛地爆發,接連三腳,毫不留情地踹在了毫無防備的三位城主背上!
清河、楓葉、南昌三位城主做夢也沒有料到,在他們聯手對抗外敵的時候,烈風城主會突然對他們下此毒手!
身體失去平衡,三人直接被踹飛出了盾兵和牧師構建的防護陣!
暴露在風刀雨矛之下的瞬間。
哪怕是以他們青銅級的護體鬥氣,也僅僅只支撐了不到眨眼的時間。
嗤嗤嗤——!
「啊——!烈風老賊,我做鬼也……」
悽厲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三位高高在上的城主,瞬間被無形的風刀雨矛絞成了重傷,血肉模糊地倒在泥濘中。
他們拼盡最後一口氣,將一隻血淋淋的手艱難地伸向防護陣內,死死盯著陣內安然無恙的烈風城主。
那渙散的眼神中,充滿了極度的錯愕、悔恨,以及仿佛要把烈風城主生吞活剝的怨毒!
死不瞑目!
因為烈風城主的這一手瘋狂背刺,周圍的防護陣也立刻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要知道,這些負責舉盾和治療的士兵,並不全是烈風城的人,還有大量屬於另外三城的精銳。
眼看自己的城主被暗算致死,這些士兵頓時雙眼通紅,陣型大亂。
「慌什麼?!」
烈風城主一把抹去臉上的雨水,抽出滴血的長劍,指著那些動搖的士兵厲聲大喝:
「你們的城主已經死了!現在只有死死護住本城主,你們才有一線生機!」
「我是你們能不能活下去最後的希望!想活命的,就給老子頂住!」
在死亡的巨大威逼和求生欲的權衡下,那些本就嚇破了膽的士兵們,終於還是麻木地再次舉起了重盾,將搖搖欲墜的防護陣重新穩了下來。
勉強暫時保住一條狗命後,烈風城主轉過頭,看向了戰場邊緣那片毫髮無損的黃巾軍陣營。
他像是一個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的浮木,拋棄了所有的尊嚴,聲嘶力竭地大吼:
「張道長!張首領!」
「救命啊——!!!快出手救我!」
然而。
站在黃巾大軍前方的張太平,頭頂卻沒有受到半點風雨的波及。
花城的律法殺機,精準地避開了退出的流民。
張太平握著竹杖,隔著一層血色的雨幕,看著近在咫尺的風刀雨矛,聽著烈風城主殺豬般的呼救聲。
他那張猶如枯木般滄桑的臉上,依舊淡然無比。
他不僅沒有出手相救的意思,反而微微仰起頭,任憑几滴從邊緣飄落的雨水打在乾裂的嘴唇上。
「好風。好雨。」
張太平凝視著踏步在空中,如同審判者一樣的婉兒,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他仿佛在看一個平生僅見的同類,發出一聲低低的感慨:
「沒想到,在這樣一片荒僻之處……」
「竟也能遇到一個,跟我一樣能夠承接天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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