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張太平原本渾濁的雙目驟然爆發出攝人的精光。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他猛地舉起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竹杖,直指蒼穹。
乾癟的身軀里,竟在這一刻爆發出了絲毫不弱於半空中婉兒的靈壓!
那是實打實的,白銀級強者的氣息!
「雷公助我——!」
伴隨著一聲蒼老卻如同洪鐘大呂般的斷喝,張太平那飽經風霜的臉龐在這一刻顯得無比威嚴。
轟隆——!!!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雷鳴,一道粗壯如水缸般的狂暴雷霆,突兀地撕裂了陰沉的天幕,以萬鈞之勢狠狠劈向了烈風城主所在的戰車!
但這道雷霆並非為了殺戮。
雷光在半空中猛地炸開,化作一張密不透風的雷霆大網,將烈風城主死死護在其中。
那些足以絞碎青銅級強者的風刀雨矛,斬在雷網之上,頓時爆發出刺耳的轟鳴,雙雙湮滅於無形。
死裡逃生的烈風城主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湧現出狂喜之色。
「得救了!我得救了!」他癱軟在戰車上,狀若癲狂地大笑起來,「張道長,多謝張道長出手相救!只要本城主回到烈風城,必有重謝!」
然而,張太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半空中,婉兒見狀,眉頭微微一蹙,素手輕揚,暫時停下了針對烈風城主的術法。
剛才四城聯軍死傷無數,張太平始終冷眼旁觀。
如今烈風城主這個罪魁禍首死到臨頭,他反而出手攔下這一擊。
婉兒垂眸看著那道蒼黃雷網,眼底多了一絲審慎。
張太平拄著竹杖,望著婉兒,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良禽擇木而棲。」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婉兒,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傲然:「道友既然肩負天命重擔,便應行使你的責任與義務。如若投入貧道麾下,你我聯手,必定能夠給這亂世畫下終點,開闢真正的太平!」
聽聞此言,婉兒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輕笑出聲。
「天命重擔?」婉兒搖了搖頭,看張太平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找錯對手的糊塗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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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搞錯了一件事。我並未承接什麼天命。」
她微微側身,目光尊崇地望向花城城頭的方向:「若這世間真有天命,那也只能是我家城主大人。」
「哦?」
張太平眉梢微動,順著婉兒的目光望去,視線落在了周雲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周雲幾眼,心中卻直搖頭。
一介凡人?
身上毫無靈力波動,亦無上位者的霸氣,他也配承接天命?
不過,失望歸失望,他卻沒有說出口,只是看著周雲,竹杖重重一頓,揚聲道:
「雖然貧道來這小南域不久,但也多少聽說過周城主的仁義之名。」
「今周城主自詡天命,那不妨在我這百萬黃巾陣前,答貧道三問。」
「若答得出,貧道便承認今日天命在花城,這百萬黃巾自當交由花城安置。」
「若答不出,那便說明所謂仁義,不過是城頭清談。所謂天命,也不過是借勢自重。」
「屆時,花城需拿出三個月的糧食,供我這百萬黃巾度日。如何?」
此言一出,無論是花城這邊,還是烈風城主,皆是心中暗驚。
張太平這一問,看似是在請周雲論道,實則已經把局設死。
如果周雲不應,避而不論,等同於選擇了直接開戰。
這樣一來,仁義之名先折三分,從而士氣下落,未戰先輸三成。
而如果周雲應下,卻答不出,花城便要拿出三個月糧食,供這百萬流民度日。
可吃飽喝足之後呢?
張太平可沒說,就這麼握手言和了!
之後大可以興兵再犯!
第三種,周雲應下,也答得出。
只有這一種,才算是周雲真正能夠贏下的路。
可出題的既然是張太平,他會讓周雲答出來嗎?
答案顯而易見。
可另一邊,張太平心中卻另有想法。
在他心中,哪怕周雲答出了他的問題,他應約交出百萬黃巾,就真的是輸了嗎?
從長期來看,他自信他能率領大家再立新天。
可短期來看,投向花城,這百萬黃巾卻能解決眼前食不果腹的大難題!
理想狀態下,到時候只要他一聲令下,屆時吃飽喝足的百萬黃巾依舊能夠為他所用!
所以對他而言,不論周雲怎麼選,他都已經穩操勝券。
只是,讓他奇怪的是,城牆上的周雲並沒有絲毫遲疑,直接就給出了答覆。
「道長請問。」周雲說道。
」好!「張太平眼中精光微斂,竹杖一點。
「第一問。」
他指著身後那漫山遍野、衣衫襤褸的百萬流民,聲音如洪鐘般傳遍四野:
「先賢有云:『澤不被蒼生,不足以稱大道。仁不濟萬物,不足以言天命!』
貧道久聞花城富足,周城主有仁愛之名。
然今天下大亂,生民塗炭,城主既有慈悲之心,為何高築城牆,將蒼生拒之門外?
坐視城外流民餓殍遍野,而不發廩粟以賑之?
難道城主之仁,不過是偏安一隅的偽善?!」
字字誅心,如驚雷炸響。
問完之後,他的目光卻更多地落在婉兒身上。
在他眼中,這才是真正能跟他論道之人。
城牆上,聽完張太平問題的王富貴面露怒容,雙拳攥得咯咯作響,恨不得衝下去跟這老道理論一番。
什麼東西?
竟大言不慚,說我家城主不仁?
我家城主如果不仁,你全家都不是人!
但他強忍住了,因為他知道,自家城主自有應對,輪不到他開口。
果然,周雲對這第一問絲毫不以為忤。
只見他神情泰然,緩緩開口,聲音清越,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道長所言,非我不願,乃不能也。」
「力微則保自身,力進則保一城,再進保一域,而後才是天下。」
周雲的目光掃過那百萬流民,嘆道:「治大國若烹小鮮,若無底蘊而強行普濟天下,不過是抱薪救火。
若連一城之平安都無法保全,自己先成了流民,又何談兼濟天下?」
張太平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並非聽不懂這番話里的道理。
恰恰相反,正因為聽懂了,他才更加不甘。
一路走來,他見過太多城池。
許多城主也說過類似的話。
「先治好自己的城。」
「先顧好城裡的人。」
」先管好自己。「
……
可結果呢?
城牆越築越高,城內歌舞昇平,城外屍骨如山。
所謂的「力不能及」,在他看來,不過是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
「周城主此言,貧道並非沒有聽過。」張太平緩緩開口,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只是每一個說出這番話的城主,最終都讓貧道……很失望。」
他抬起渾濁的眼睛,直視城頭上的周雲,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
「你說,力進則保一城。如今你既然已經為花城之主,想必,應當有護一城之能?」
「那貧道便替天行道,先試你一試!」
「呼風喚雨,驅雷策電!!」
與此同時,張太平再次舉起竹杖,白銀級的靈力瘋狂涌動。
天地隨之生出異象。
原本被風雨洗過的雲層,再一次翻滾起來。
一道道蒼黃雷光在雲海深處遊走,像有無數雷蛇盤踞其間,彼此吞吐、纏繞、匯聚,漸漸凝成一顆足以壓塌城池的雷霆之珠。
恐怖的威壓從天穹上垂落,直指花城城頭。
烈風城主原本已經被嚇破了膽,此刻看見那顆雷霆之珠在花城上空成形,眼底卻驟然湧出近乎扭曲的狂喜。
他趴在戰車邊緣,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愚蠢!
愚蠢至極!
周雲小兒,中張太平計矣!
什麼陣前論道,什麼天命之爭,不過是故意拖住花城、給這雷法蓄勢的幌子罷了!
只要等這一擊落下,整座花城都將化作焦土!
百萬黃巾之中,也爆發出壓抑許久的歡呼。
「天師神威!」
「天師神威!」
「天師神威!」
……
城牆之內,許多剛入花城的新城民則是臉色發白。
他們才剛從十城遷入花城,剛領到棚號、熱粥和被褥,剛以為自己終於從刀口上逃出一條命,抬頭便看見這樣一顆仿佛能滅城的雷霆壓在頭頂。
有人手裡的木碗掉在地上,熱粥灑了一地。
有人抱緊孩子,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下去。
可那些花城老城民卻只是抬頭看了一眼。
一個正在幫忙搬木料的老漢甚至伸手扶住身邊的新城民,低聲安慰道:「別怕,有城主大人在。」
旁邊的年輕母親也將懷裡的孩子往上託了托,語氣篤定得近乎理所當然:「這點東西,嚇不住咱們花城。」
城頭上,王富貴、鐵山、商幼君等人同樣神色未亂。
他們見過天地一心的金字,也見過周雲一句話改變整座花城的命運。
雷霆再盛,終究還沒落下來。
而城主大人,就站在那裡。
終於,天穹上的雷霆醞釀到了極致。
張太平竹杖重重往下一壓,聲音響徹荒野。
「雷霆之珠,滅軍毀城!」
那顆雷霆之珠轟然墜落。
半空中,雷光傾瀉如瀑,刺目的蒼黃電芒將整片荒原照得一片慘白。
然而,面對這天地之威,周雲卻沒有絲毫慌亂。
他只是平靜地抬起頭,輕聲道:
「停下吧。」
話音落下。
九霄之上,金色光輝驟然鋪開。
一行威嚴不可犯的金色大字,橫亘在雷霆與花城之間。
【花城城主令:止!】
剎那間,天地俱靜。
雷聲停了。
狂風停了。
連城外百萬人的呼吸聲,都像被這一個「止」字按在了喉嚨里。
那道已經劈落到半空的蒼黃雷霆,竟硬生生停在了花城城頭上方。
電芒還在閃爍,雷光還在翻滾。
可它就那樣定格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半寸。
「這……這是?!」
張太平如遭雷擊,死死盯著天空中的異象,眼中滿是不可思議的震撼。
身後的流民渠帥們更是個個瞪大了眼睛,仿佛見到了真正的神明。
那不是以雷法對雷法,也不是以律法抗雷霆。
那是一道城主令。
一令落下,天地止息!
戰車上,烈風城主臉上的狂笑僵住了。
他死死盯著停在半空中的蒼黃雷霆,眼珠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這怎麼可能?」
「這是怎麼做到的?!」
他猛地抬頭,看著九霄之上那一行金色大字,聲音都變了調。
「天命城主?」
「尋常天命,絕不可能是張太平的對手!絕不可能!」
「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百萬黃巾之中,方才的歡呼也像被人一刀斬斷。
無數流民和渠帥呆呆仰頭,看著那道被定格在半空的雷霆。
這些日子以來,張太平帶著他們輾轉各地,攻城、破陣、劈開高牆,幾乎戰無不勝。
無論多麼強大的城主,多麼堅固的城防,在天師的雷霆面前,似乎都不過是土石瓦礫。
可現在,一個身上連半點靈力波動都沒有的年輕人,只憑一道城主令,便輕描淡寫地壓住了天師的雷霆??
城頭上,王富貴、商幼君、婉兒等人卻只是靜靜看著這一幕。
王富貴臉上的肥肉輕輕抖了抖,眼底那點緊繃散去,像是終於等到一筆早該到帳的生意。
商幼君沒有開口,只是抬眼看著天空中的金色大字,神情比方才更安靜。
婉兒收攏袖口,眉眼間甚至沒有多少意外。
仿佛這不是奇蹟。
只是城主大人本就該做到的事。
短暫的平靜之後,花城之內忽然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最先喊出來的,是那些剛剛遷入花城的新城民。
「天命城主!」
「竟然是天命城主!」
一個剛才還抱著孩子發抖的婦人,忽然紅著眼眶笑了出來,抱著孩子在原地轉了半圈。
「我們有福了!孩子,我們有福了!」
旁邊一個新城民抹了一把臉,後知後覺地看向身邊的老城民,聲音里還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意:
「哎喲,早知道這樣,我剛才還擔心什麼呢?」
那老城民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新城民卻已經自己接了下去,越說越興奮:「天命城主在,城外那些人還敢放肆?這不是不把老天放在眼裡嗎?活該有他們苦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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