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呼聲一浪接著一浪,從安置區、醫棚、街巷和城牆下方湧起。
那些才剛來到花城的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自己不是又逃進了一座隨時會破的城。
而是逃進了天命所在之地。
至於城外的張太平,直到這一刻才終於明白,婉兒剛才所言非虛。
良久,他才深吸了一口氣,收起竹杖,鄭重其事地對著城頭上的周雲躬身行了一禮:
「既是道友當面,請恕貧道先前不敬之罪。」
周雲微微抬手:「道長不必多禮,再問無妨。」
「好。「張太平直起身後也不客氣,目光變得更加銳利,猶如兩柄利劍:「貧道第二問。
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道友既承接天命,有濟世之才,當行鼎革之事,掃蕩群魔,再立新天!
為何卻要縮在此處,與這群魚肉百姓的城閥同流合污?」
自古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久居鮑魚之肆,而不聞其臭。
道友身處此等腐朽制度之中,安能保其本心不失?
貧道對此,著實擔憂啊!」
張太平的這一問,婉兒聽懂了。
王富貴聽懂了。
鐵山也聽懂了。
他的這個問題,直指周雲的立場與花城的體制。
張太平口中的自己,是要建立的是一個打破一切舊有階級與城池壓迫的「黃天」。
在他眼中,周雲卻是嘗試在舊有的城池體系內建立秩序。
這顯然跟他的主張的『不徹底摧毀舊世界,就不可能建立新世界』背道而馳。
城頭上的鐵山眉頭緊皺,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城垛的石磚,指節發白。
他雖然嘴笨不善言辭,但心裡憋著一股火。
花城是大家拼盡全力建設的家園,這道人憑什麼說他們跟那些貪官污吏是一路貨色?
周雲靜靜地聽完,沒有動怒,反而微微一笑,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大道無形,體制無情。
道長以為,這城牆,這制度,本身有對錯嗎?
城牆可以閉門拒民,也可以擋兵止亂。
制度亦如城牆。
用之善則善,用之惡則惡。非新舊、對錯、好惡所能論也。」
張太平聽完眉頭緊鎖。
他忽然大袖一揮,
「荒謬!蒼天已死!唯有破而後立,方見黃天!既然誰也說服不了誰,那便讓天道來作答吧!」
張太平大喝一聲,再次揮動竹杖,試圖牽引天地之力。
「天下大勢,為我所控!!」
然而,這一次,天地間死寂一片。
沒有雷鳴,沒有烏雲,甚至連一絲微風都沒有掀起。
?
張太平眉頭微皺,再次嘗試,「為我所控!」
依舊沒有動靜。
他再次揮動雙手,「控!!!」
還是沒有半點回音。
靈力是消耗了,但是黃天卻仿佛睡著了一樣,絲毫沒有響應。
他握著竹杖的手僵在半空,指節一點一點收緊,直到骨節泛白。
臉上的血色也隨之一寸一寸褪去。
連續失敗三次,他哪裡還不清楚,此時此刻的天道規則,已經完全被周雲剛才的「風調雨順」所覆蓋!
在這片區域內,周雲的意志就是唯一的天意!
他引以為傲的雷法,甚至連一絲火花都無法釋放!
他無法理解。
更無法接受。
那可是黃天啊!
怎麼可能?
怎麼可以??
他臉色蒼白,神情中帶著一絲不甘,咬牙道:「好……好一個天命。可貧道……仍有一問!」
周雲神色平靜,衣袂在風中微微飄動:「請。」
張太平緊盯著周雲的眼睛,「你剛才說,制度沒有好壞之分。可法者,天下之儀也!人心易變,慾壑難填!你又怎麼能保證這制度永遠良性運轉?」
「如果你不能保證,那麼你非但沒有推翻舊的制度,反而還助紂為虐,成為了其中的一份子!
從小善之心變成了大惡!
屠龍之輩,安知不作惡龍?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是否又會悔恨當初的決定?!」
婉兒聽完這一問,微微皺眉。
在她看來,這個問題不可謂不毒辣。
因為這是歷史的必然規律,也是困擾無數先賢的千古難題。
張太平現在,正試圖用這無法預測的未來,擊潰周雲的道心。
這很狡猾。
但,確實很好用。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無論是花城的將士,還是百萬流民,此刻都匯聚在了周雲的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然而,周雲的回答,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我當然無法保證。」周雲十分坦然地回答道。
他的聲音中沒有絲毫的心虛與遲疑,「單憑我一個人的力量,是十分有限的,甚至可以說,是極其渺小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我非聖人,自然無法保證千秋萬代。」
「政務上,我遠遜於政務總長。商業上,我遠遜於商貿部部長。軍事方面我更是一無所知,全都仰仗軍事部部長與軍師,天工、律政,我也是一竅不通。」
「但幸運的是,我有他們。」周雲的目光掃過身邊的王富貴、鐵山,以及半空中的婉兒,眼中充滿了信任,
「正因為有他們,有有花城的大家,我們才能夠共同撐起整座花城。孤木難支,獨裁必亡。集思廣益,方能長久。」
「天地在變,人也在變。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周雲的聲音在曠野上迴蕩,「以不變應萬變,終有一日會被時代淘汰。唯有因時制宜,以變應變,方能順應天時。而我們能做的,唯有……『盡力』二字而已。」
說到這裡,周雲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反問:
「反觀道長,欲碎盡天下城池,再立黃天。可待到那黃天真立之時,天下數以億計的黎民,又當何以為生?」
「不立城郭,不設百官,不分尊卑,不定律法,何以治世?若立城郭、設百官,道長今日之黃天,與昨日之蒼天,又有何異?!」
轟!
這個問題,宛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張太平的胸口。
更是在那百萬流民的心頭,敲響了一記震耳欲聾的警鐘。
如何治世?
張太平愣在原地,渾身如遭電擊。
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不……他想過無數次。
每一次攻下一座城池之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是分糧。
分完糧呢?
是安排人手看守糧倉,防止哄搶。
看守糧倉需要什麼?
需要規矩。
規矩由誰來定?
由他來定。
由誰來執行?
由渠帥們來執行。
違反了怎麼辦?
罰。
重罰!
可這……
不就是律法嗎?!
而那些被他安排去管理流民的渠帥們,領著最多的糧,住著最好的帳篷,手裡握著分配一切的權力……
這……不就是階級嗎?
張太平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一路走來,推翻了數十座城池,殺了數十個城主。
可每推翻一座,他自己就不得不建起一套新的秩序來維持百萬人的生存。
那套秩序,和他親手摧毀的,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所謂的「黃天」,或許到頭來……也不過是另一片「蒼天」罷了。
他……只是把舊的城主趕走,然後自己坐了上去?
張太平拄著竹杖,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的臉上,先是浮現出不可置信,然後是掙扎,然後是痛苦,最後……是一種近乎悲愴的釋然。
仿佛一個走了一輩子的旅人,終於發現自己一直在繞著同一座山打轉。
「噗——」
一縷鮮血從張太平的嘴角緩緩溢出,順著下頜滑落,染紅了胸前那件破舊的道袍。
他的氣息驟然萎靡下去,整個人仿佛在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天師!!!」
身後的流民大軍見狀,頓時大驚失色,幾名渠帥連忙衝上前來想要攙扶。
「退下!」
張太平揮退眾人,用乾枯的手指擦去嘴角的血跡。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次正視城頭上的周雲。
只是這一次,他眼底的桀驁與狂熱已經盡數褪去,剩下的只有無盡的滄桑與疲憊,以及一抹豁然開朗的明悟。
張太平整理了一番衣冠,極其鄭重地對著周雲深深作了一個揖。
「道友已然盡答貧道三問。是貧道輸了。」
張太平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卻異常清晰,傳遍了整個戰場,「貧道,當恪守約定!」
說罷,他轉過身,面向身後那百萬衣衫襤褸、神色倉惶的流民,運足了殘存的靈力,高聲喝道:
「百萬黃巾聽令!即刻起,汝等當盡歸花城治下!悉數聽命於周城主!不得有誤!」
此言一出,百萬流民大驚失色。
「天師!不可啊!」
「天師,我們不走!我們要跟著您!」
」天師!「
」天師啊!!!「
……
無數流民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哭聲震天。
然而張太平卻沒有再作任何回應。
他轉過身,再次對著周雲深深一禮。
周雲看懂了這一次的施禮。
張太平這次,不是在認輸,而是在將這百萬受苦受難的百姓,真正託付給了他。
這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在自己的道路走不通時,對另一個腳踏實地的同行者寄予的最後希望。
於是,周雲雙手抱拳,鄭重地還了一禮。
禮畢。
張太平沒有再多看一眼,拄著那根竹杖,轉過身,迎著遠方的夕陽,步履蹣跚地獨自遠去。
「天師——!」
「不要丟下我們啊天師!」
看著那漸行漸遠的枯瘦背影,百萬流民如同失去了主心骨的孩子,痛哭流涕,潮水般地追了上去。
他們在泥濘中奔跑、跌倒,卻怎麼也追不上那看似緩慢的步伐。
追了好長一段距離後,一名滿臉風霜的黃巾渠帥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虎目含淚,猛地轉過身,張開雙臂攔住了還在盲目追趕的流民,聲嘶力竭地大吼起來:
「站住!都給我站住!」
「天師已經下令了!你們連天師最後的命令都不遵守了嗎?!」渠帥的眼淚混著雨水流下,
聲音哽咽卻擲地有聲,
「如果你們真的尊重天師,就應該按照天師所命令的去做!留著有用之軀,活下去!」
吼完,這名渠帥毅然決然地轉過身,面向花城城頭的方向,「撲通」一聲,雙膝重重地跪倒在泥水之中。
「渠帥張大牛,拜見城主大人!請城主大人!收留!」
這一跪,仿佛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其餘的幾名渠帥也相繼停下腳步,紅著眼眶,面向花城跪下,高聲悲呼:「拜見城主大人!請城主大人收留!」
緊接著,是前排的流民,中軍,後衛……
百萬之眾,如同一片被狂風壓倒的金色麥浪,自曠野之上,由近及遠,一層接著一層,黑壓壓地跪倒了一大片。
「拜見城主大人!請城主大人收留!」
「拜見城主大人!請城主大人收留——!」
百萬人的齊聲呼喊,匯聚成一股震撼天地的洪流,在花城上空久久迴蕩,聲勢之浩大,震耳欲聾!
而此刻,一直癱倒在戰車上的烈風城主,看著這遮天蔽日、百萬人齊齊叩首拜臣的宏大畫面,終於從虛幻的天堂,徹底跌落到了最深的地獄。
他苦心孤詣算計了一切,連三個盟友都殺了。
可到頭來,自己最大的助力,竟然全成了眼前這個男人的死忠!
自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孤家寡人!
這是何等的絕望,何等的諷刺!
烈風城主渾身劇顫,但他畢竟是一代梟雄,即便到了這般田地,殘存的理智仍在驅使他做最後的掙扎。
他強撐著站起身,盡力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對著城頭大聲喊道:「周城主!識時務者為俊傑!烈風城的兵馬、糧草、軍備圖冊,我全部雙手奉上!烈風城的布防、暗樁、情報網,只有我知道!留我一命,對你利大於弊!」
城頭上,沒有人回應他。
烈風城主的聲音開始發顫:「周城主……我還可以替你出面招降烈風城的殘部!你剛剛收編了百萬流民,正是用人之際,我……我可以做你的馬前卒!」
依舊是毫無回音。
烈風城主最後的理智終於碎裂了。
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裡,連滾帶爬地向城牆的方向磕頭,聲音從哀求變成了哭嚎:
「周城主!我錯了!都是小人利慾薰心,豬油蒙了心!求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我這條賤命吧!我給您當牛做馬!當狗也行!我什麼都願意!求求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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