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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驗藥

2026-09-24 07:09:52 作者: 師尾水

  唯有第三位公爵,在推演大半日後,引動了公爵府間的定向傳音法陣。

  長案邊緣嵌著的一方青玉陣盤泛起微光,靈石陣紋明滅流轉,在長案上方凝出一道略帶波動的玄光虛影。

  光幕之中,現出一張布滿風霜的面龐,正是重岳城公爵龐闊。

  他披著玄鐵鎖子甲,坐在獸皮帥案後,眉心深鎖。

  光幕剛穩住,他就開門見山道:「明月公,閒話休提。本公方才將花城演武場的戰報密錄重新看了一遍。

  雷烈一人獨勝八位黃金,這等戰力,若非有驚世秘法傍身,便是建木之上藏著外界不知的高階殺陣與客卿。

  虛實至今尚未探清,你僅憑王府一桿旗號,就想拉著我們去趟這池渾水,未免把天下事想得太輕巧了些。」

  趙明月雙手交疊攏在寬袖中,目光迎著光幕,連眼睫都未曾動過一下:

  「重岳公多慮了。雷烈再強,終歸也是肉體凡胎,僅有一人而已。

  但此番征討不是單挑鬥將,而是四公合圍、百城開路的大局。

  百城各部自外圍先行合圍,消耗其巡弋外哨與城防輜重。

  四家公爵主力居中策應,後方更有王府大軍的名分支撐。

  面對四面圍困,花城縱有滔天能耐,又能分出幾路兵馬應付?」

  龐闊聽罷,掌心在獸皮帥案邊緣緩緩扣緊:

  「百城開路?人多心雜,你口中的百城各部怕是免不了各懷鬼胎。

  況且,集結在何處關口?

  行軍前鋒每日耗費的糧草由誰撥付?

  我軍若動,側翼接應的駐軍究竟是哪一家,戰事一旦陷入不利,退守的安全路線又設在何方?

  還有最要緊的一條,我已得到可靠消息,天元公已與花城公開締結同盟,先鋒軍馬數日前便已在途。

  若是我們被拖在堅城之下,天元主力自側翼穿插而來,截斷歸路,明月公,你拿什麼兜底?」

  趙明月顯然對此早有準備,只見她微微側身,向陰影處的書吏抬了抬手。

  書吏快步上前,取來兩枚青銅鎮紙,將一幅尚未繪製完備的行軍草圖壓平在案頭。

  趙明月起身走到案前,引動陣盤靈光投照在草圖上,視線沿著粗黑的墨線推進:

  「請看。受徵調的附近諸城從這一側推進,諸公的主力在中軍後方會師,先看前鋒撕扯城防。

  在這幾處要道上,有我明月城經營多年的幾座屬城,城垣堅固,足以作為大軍的駐營、糧秣中轉與不利時的退守依託。」

  她側過半步,目光落在靠近天元方向的一條虛線上:

  

  「至於天元公的動向,我同樣留了後手。

  即便天元遣軍來援,側翼這一面也需留人嚴加盯防,具體駐軍幾何,在未摸清其實力之前,不可將全軍壓上。

  各處屬城的儲糧細目、駐防接應人選以及退路,本公核實清楚後會製成詳圖,發往貴府商議。」

  龐闊盯著草圖上的標線,沉默片刻,眉心的褶皺鬆弛了些許:「好,本公便等你這份詳細的方略。待看清了退路與實打實的收益,再議發兵日程。」

  靈光微閃,虛空中的光幕潰散開來,青玉陣盤緩緩沉寂。

  堂內重新暗了下來。

  趙明月沒有立刻坐回帥位,她踱步走到西側窗下,推開半扇雕花木窗。

  城主大世界天時異於藍星,雖然是深秋,窗外竟也飄起鵝毛般的大雪。

  狂風卷著雪片呼嘯掠過層疊的屋脊,庭院四周早落了厚厚一層白毯。

  刺骨的寒意夾雜著雪末迎面撲來,她抬手按了按微脹的額角,那口緊繃多時的濁氣才沉沉吐了出來。

  她明白,空口白話請不動這幾尊諸侯。

  要想讓他們真正點頭拔營,除了看得見的利益,更得拿自家的屬城與存糧做保,替他們把退路兜死。

  她側過身吩咐文士:「立刻派人,將後方那幾座屬城的糧倉存量與城防器械盤查一遍,據實補在圖上。另外傳令給各小城,摸清他們手頭能抽調多少戰力,加強戒備,做好自保整訓。」

  文士躬身領命退下。

  ……


  花城頒布懸賞令後的第三日清晨。

  薄霧與冷雪籠罩著西郊官道旁的駐軍校場。

  大世界的深秋寒氣逼人,清晨剛歇的一場風雪在開闊的泥地上積了層泛硬的白霜,粗木圍欄的橫樑上也結著細碎的冰碴。

  校場一側的涼棚下,教化府府主屈靈均一身青灰布袍,雙手負於身後,神色肅然地立在長案前。

  在他身側,立著丹藥組與藥劑組的十幾位匠師,以及兩名腰系粗麻繩的養馬老手。

  長案上擺放著粗陶藥罐與幾件琉璃量器,裡面盛著剛剛熬好溫熱的深褐色藥汁,散發著刺鼻的草木苦澀與微腥。

  為了這份試製藥汁,研製小組連日翻閱庫藏藥典與靈草錄,反覆推演比對,才定下了這第一套旨在溫養臟腑、強健筋骨的初版配方。

  呈送藥罐的年輕藥師面色泛紅,端著木托盤的雙臂繃得極緊,呼吸都放輕了大半。

  那可是整整十萬金幣的總懸賞,主公金口玉言,若這頭一份試樣便能奏效,名望與賞錢今日便能落在這涼棚之下。

  校場邊緣傳來平緩的腳步聲。

  周雲一身藏青常服,在近侍陪同下邁入涼棚。

  「參見主公。」屈靈均躬身行禮,身後的匠人與藥師齊齊拜倒。

  周雲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目光掠過長案上的藥罐,落在校場泥地上立著的一匹黑鬃凡馬身上。

  那匹馬骨架勻稱,正低頭刨著濕土。

  周雲神色溫和:「大家連日辛苦了。既然頭一份試樣已成,便依著教化府定好的章程,依序看看實效。」

  屈靈均轉身吩咐:「牽馬進樁,依量灌服。」

  兩名膀大腰圓的養馬漢子應聲上前,神情專注沉穩。

  一人雙手反扣韁繩穩住馬頭,另一人熟練地將粗麻索套入深埋泥地的四根堅木樁扣眼中,順勢拍了拍馬頸,防著烈藥嗆了氣管。

  長案旁,年長藥師屏息凝神,將量好分量的藥汁傾入帶刻度的長竹筒中。

  負責主配方的年輕藥師更是攥緊了那張墨跡尚新的配方紙,連咽了好幾口唾沫,目光緊緊盯在竹筒上。

  那是整整十萬金幣的懸賞與一戰成名的前程,只要這匹黑馬能安穩爆發出神駒腳力,他們連日熬紅的雙眼便全有了著落。

  屈靈均單手托著一具銅刻水運滴漏,目光在刻度與馬匹之間流轉,神色沉靜端肅。

  棚內十幾位匠師與雜役亦屏息噤聲,唯有晨風卷著細雪掃過油布棚頂的沙沙聲。

  年長藥師快步上前,捏住馬吻兩側,順著齒隙將長竹筒直探入喉,利落地整筒灌下。

  咕咚兩聲沉悶的吞咽響動,藥汁盡數入腹。

  初時,黑馬只是甩了甩腦門,噴出一口帶草腥的白氣,低頭在泥地里踏步。

  但僅僅過了四五息工夫,異變陡生!

  馬身皮毛之下,一條條粗壯的青筋如虬龍般驟然凸起,體表熱力蒸騰,四蹄狂亂刨蹬濕土,渾身筋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賁張飽滿!

  藥劑組中一名年輕學徒忍不住失聲低呼:「起效了!真有氣血奔涌之象!」

  年輕藥師胸膛劇烈起伏,下意識挺直了腰背,眼底爆發出按捺不住的光彩,仿佛重賞已經唾手可得。

  然而老養馬人常年與烈馬打交道,掃見黑馬那驟然豎立的雙耳與眼眶翻出的血色,面色猛地一變,急聲厲喝:「不對勁!馬尾繃得太死,這不是發力,是受不住驚痛!快拉繩……」

  話音未落,黑鬃馬猛然仰天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悽厲長嘶!

  它脖頸處的粗黑大脈如死結般狂暴鼓脹,眼眶四周毛細血管瞬間崩裂,溢出縷縷殷紅血水,雙鼻孔更是噴出大團帶血沫的滾燙濁氣!

  劇痛之下,馬匹爆發出遠超尋常凡馬的癲狂蠻力,前蹄凌空騰起,發瘋般向後暴退掙扎!

  「按住!拉住!」

  兩名養馬漢子拼盡全力後仰下沉,粗麻繩在掌心死死扣緊,但失控的暴烈蠻力根本無可阻擋。

  咔嚓一聲脆響,深埋泥土的堅木樁竟被生生連根崩斷!

  兩名漢子被巨大的反衝力狠狠帶翻在地,在混著白霜的泥濘中連滾了兩圈。

  只見掙斷木樁的黑馬狂躁地向前衝出半步,可前腿關節猛然一軟,整具馬身轟然側翻在地,爛泥飛濺!


  它在泥水裡劇烈抽搐了幾下,腹腔如風箱般急促起伏數息,緊接著大股暗黑黏稠的血水夾雜著臟腑沫子從馬吻與鼻孔中狂涌而出。

  短短几個呼吸間,馬蹄徹底癱軟,瞳孔渙散,徹底沒了聲息。

  涼棚內的空氣瞬間變得安靜下來。

  狂風卷著雪沫抽打在粗布圍帳上,前一刻還激盪在眾人臉上的狂喜與希冀,瞬間凍結成了慘白與驚恐。

  年輕藥師整個人如遭雷擊,手中的配方紙輕飄飄跌落在濕泥中。

  從大功告成的幻夢跌入試藥暴斃的深淵,不過十數息工夫。

  他雙膝一軟,撲通跪倒在濕冷的碎石地上,額頭貼著泥面,渾身抖如篩糠:「主公……臣等該死!配藥失察,害了良馬,讓主公受驚……請主公降罪!」

  身後的十幾名丹藥組與藥劑組匠師亦面無人色,戰戰兢兢地躬身退後兩步,個個低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周雲雷霆震怒。

  摔得滿身泥漿的老養馬人連滾帶爬地撲到死馬前,用粗布袖口抹了把馬鼻,又探了探僵硬的頸側大脈,回過頭神情黯然地沖屈靈均搖了搖頭:「府主……氣絕了,心口已經涼了。」

  面對變故,屈靈均面色微沉,神情卻絲毫不亂。

  他當即揚聲下令,穩住全場:

  「慌什麼!都退後!」

  「取硃砂封簽,將案上剩餘藥汁、藥渣與配料底冊當場就地封存!第二匹試馬立刻牽回溫廄,未得令之前任何人不准擅動!」

  言罷,屈靈均撩開布袍下擺,直接蹲身在血泥之中。

  他神情端肅,翻開死馬的眼皮觀察充血與瞳仁渙散程度,又掰開沾滿暗血的馬吻細驗舌苔與牙齦色澤。

  隨後自袖中取出一柄驗藥銀導針,自馬頸大脈與心窩處深入探查,抽出時針身隱帶暗青與暴脹的血沫。

  屈靈均站起身,走到周雲面前肅然拱手,沉聲回稟:

  「啟稟主公,臣方才細驗了死因。

  這頭一版藥劑,丹藥組與藥劑組的方向並無大錯。

  藥力確實激發出凡馬體內潛藏的氣血,筋肉骨力暴增數倍,這證明以靈材提純強筋的法子完全走得通。

  但癥結在於,凡馬終究未經納氣淬鍊,心脈與臟腑脆弱。

  此藥發作太烈、衝力太急,藥力如決堤洪水直衝內腑,凡馬根本承受不住,這才導致心脈爆裂、臟腑受損而暴斃。

  歸根結底,是方子裡全用了霸道走竄的烈草,缺少一味性平溫潤、能護持心脈且徐徐導引藥力的輔藥。」

  周雲靜靜聽完屈靈均條分縷析的專業論斷,神色始終平和包容,沒有流露出半點怪罪之意。

  他先是看向跪在地上顫抖的年輕藥師,溫和開口:「起來吧,地上冰涼,不必跪著。」

  年輕藥師顫巍巍起身,眼眶通紅,低頭不敢直視主公。

  周雲目光掃過涼棚內一眾忐忑不安的匠師與學徒,聲音清朗平緩,透著沉穩人心的力量:

  「世間摸索新路,哪有第一次試就萬事周全的道理?

  今日若是一試便成了,那才是奇怪。

  今日這匹馬倒在校場上,不是白死,它替往後成百上千匹戰馬、甚至替騎兵的性命試出了一條死路。

  知曉哪條路走不通,便是實打實的長進。

  屈先生方才說得極准,藥力走得通,說明你們的路子對了八成,差的只是調和與溫養。這已經是很大的進展。

  所以,放手去做。有屈府主帶領你們,我很放心。期待你們的最終成果。」

  聽到主公這一番話,原本懸在半空、以為要獲罪丟官的年輕藥師如蒙大赦,心頭大石轟然落地,眼眶一熱,深深躬身長揖:

  「主公寬宏……臣等必竭盡心力,絕不再犯前誤!」

  身後丹藥組與藥劑組的匠人們齊齊暗鬆了一口氣,原本頹喪恐慌的神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羞愧過後的專注與幹勁。

  泥濘里的老養馬人胡亂抹了把臉上的髒污,憨厚的面龐上露出一絲寬慰,咧嘴應承著,連忙上前將平日裡凡馬受驚、換料時的反應細細告知。

  屈靈均暗暗點頭。

  有如此英明寬宏的主公,還有如此踏實肯乾的屬下,又有什麼事情是做不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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