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蓋上最外層的無菌輔料,用膠布固定好。
「創面需要一個濕潤的環境。」
林易摘下手套扔進醫療廢物桶。
「生肌玉紅膏里的當歸和紫草能活血化瘀,白蠟和香油能封閉創面防止外邪侵入,這就叫煨膿,靠藥物弄出的微環境來刺激肉芽快速生長。」
他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孔敬軍的右手腕上。
食指、中指、無名指,分別對應寸、關、尺。
手指底下的脈搏跳動著。
原本浮大無根的脈象現在變得和緩了一些,有了底氣。
干陷證的危險徹底解除了。
林易收回手。
走到電腦前點開電子處方系統。
鍵盤敲擊的聲音在病房裡響著。
生黃芪90克,黨參30克,當歸15克,炒白朮20克,茯苓15克,陳皮6克,阿膠10克(烊化),炙甘草6克。
實習生小王站在旁邊盯著屏幕上的藥單。
眼睛慢慢的睜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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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師。」小王指著屏幕,「這個生黃芪的量……90克?」
他說話的語氣明顯帶著遲疑。
《藥典》上黃芪的常規用量是9到30克,90克直接超了三倍。
林易停下敲鍵盤的手。
他轉頭看著小王。
「腐肉已經脫乾淨了,現在要填平這個深坑。」
林易指著孔敬軍的方向。
「氣為血之帥,氣虛就不長肉。」
林易說話的速度很穩。
「老人久病臥床,底子早就空了,常規克數根本推不動這副身子,必須得用大劑參芪填精生髓,靠重劑黃芪把氣血托舉上來,肉芽才能長平。」
林易再次敲下回車鍵保存處方。
「王清任的《醫林改錯》里,補陽還五湯重用生黃芪120克,張錫純治大氣下陷,升陷湯也是重用黃芪。」
小王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把疑問全給咽回了肚子裡。
林易再次走到床尾。
視線落在孔敬軍骶尾部的傷口上。
【預後評估】開啟。
淡綠色的光暈在視野里浮現,慢慢的蓋住露出來的骨膜。
半透明的系統面板彈了出來。
一行行數據快速滾動。
推演軌跡在光幕上顯現出來。
紅色的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虛擬畫面里往上長。
從深部骨膜開始,一層層的往上填。
邊緣的皮膚開始向中心收攏。
【推演結果:四周內穩步填平閉合,無繼發感染風險。】
林易看著綠色的安全評估。
光幕散去。
病房的門被推開。
孔建強拎著一個保溫飯盒走進來。
他走到床頭櫃前放下飯盒。
目光不自覺的落向父親露出來的背部。
本來那個見骨的黑洞,現在已經鋪平了紅色的鮮肉,再也沒有那種讓人噁心的死灰和臭味了。
孔建強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站在門邊沒出聲,雙手在身側搓了兩下。
孔敬軍躺在床上偏過頭。
「林大夫,謝謝。」
老人含糊的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吐字還算清晰。
林易點了點頭。
「好好養著,按時翻身。」
他拿起病曆本,帶著小王走出病房。
下午兩點。
林易正在寫病程記錄。
門被敲響了。
李駿推開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面紅色的錦旗。
他穿著便服,走路的步子很穩,完全沒了十天前那種撅著屁股走路的彆扭樣。
「林大夫,胡主任。」
李駿把錦旗展開。
上面印著幾個燙金大字:醫德高尚,妙手回春。
胡滿奎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盤著那對老核桃。
他抬頭看了一眼。
「恢復的怎麼樣?」胡滿奎問。
李駿拍了拍肚子,原地跳了兩下。
「全好了,高位肛瘺掛的那根橡皮筋前天自己掉下來了,現在括約肌收縮很有力,控便功能完全恢復,一點問題都沒有。」
李駿把錦旗遞給林易,大聲說。
「林大夫,多虧了你,要不是你堅持保肛,我這輩子可能就得掛著糞袋生活了。」
林易接過錦旗。
「手術是胡主任做的,我就是術後護理。」
李駿撓撓頭。
「對,也謝謝胡主任。」
胡滿奎笑了笑。
「這些都是虛的,你能恢復比什麼都重要,回去注意飲食,辛辣刺激的少吃,保持大便通暢。」
略微頓了頓,他補了一句,「還有……上廁所的時候別玩手機,減少坐馬桶的時間。」
李駿連連點頭。
「記住了,一定記住。」
送走李駿,林易把錦旗掛在牆上。
眼前。
淡藍色的系統光幕突然跳了出來。
【成功化解席瘡干陷危象,並開啟煨膿生肌。醫道值+50。】
【完成高位複雜性肛瘺掛線全周期保肛診療。醫道值+50。】
【當前醫道值:4250/5000。】
林易看著數據跳動。
光幕很快就消失了。
下午四點半。
大交班結束了。
醫生辦公室里的人陸陸續續的往外走。
胡滿奎坐在椅子上,手裡的核桃轉的咔咔響。
他看著林易。
「算算日子,你在外科這邊的輪轉也該出科了。」
「跟大夥交代交代手上的老病人。」
林易點點頭。
他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
拉開抽屜,把裡面幾份跟了大半年的病歷拿了出來。
一本一本的碼放在桌面上。
每一本翻開,裡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手寫記錄和列印出來的檢驗單。
范雲帆湊了過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一摞病歷。
「你接手的這些,一個比一個難啃。」
范雲帆指著最上面那本孔敬軍的病歷,又翻開下面幾本。
「陳兵的糖尿病足,當時腳趾頭都黑了,顧然的骨結核,骨頭都爛空了,還有這個2床的席瘡干陷證,眼看著就要敗血症休克。」
范雲帆搖了搖頭。
「這要是擱在別人身上,早就撂挑子不幹了,你倒好,全給盤活了。」
范雲帆拉開椅子坐下。
「市一院最牛規培生,果然不是吹出來的。」
潘曉推著治療車從門外經過。
聽到聲音就探頭進來看了看。
「林大夫真要走啦?」
潘曉語氣里透著不舍。
「以後誰陪我一起熬夜寫病歷,誰來開那些嚇死人的毒藥處方啊。」
林易笑了笑。
「大家別這麼傷感,這不是還有兩天嘛。」
他把桌上的病歷一本一本收進檔案盒裡,順手貼上標籤。
胡滿奎站起身走到林易身邊,寬大的手掌重重的拍在林易的肩膀上,語氣少了幾分平時的粗聲大氣。
「以後不管去哪個科,遇到什麼事,或者有人給你穿小鞋。」
「來找我,中醫外科的大門永遠給你開著。」
林易應了一聲。
「主任放心,我會常回來看看的。」
辦公室里的人漸漸散了。
林易坐在椅子上,開始清理辦公桌最後一格抽屜,裡面放著一些雜物。
他把廢棄的筆芯和過期的會議通知全扔進垃圾桶。
手伸進抽屜最深處,他摸出前些天胡滿奎給他的黑色筆記本。
這是胡滿奎攢了幾十年的經驗筆記。
之前胡滿奎隨手扔給了他,這段時間太忙還沒來得及細看。
林易翻到中間一頁,視線落在頁腳的一處隨筆。
「讀方三年,便謂天下無病可治;治病三年,乃知天下無方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