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看清對方的臉,也有些意外。
「許木?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錢總說我在鄉下鎮上見到的雜病少,練不出眼力,就讓我來省城的分店裡跟著老師傅學抓藥認藥。」
店長程宇手裡拿著一疊對帳單從裡屋挑帘子走出來,一見林易,趕忙迎上前。
「林總。」
程宇走過來解釋道。
「許醫生現在是咱們店的坐堂學徒了,錢總說他底子紮實,懂規矩,是個可塑之才,讓店裡的老師傅帶帶他。」
林易點頭。
「這是好事啊。」
「多接觸各種病案,對你以後幫助很大。」
許木認真的點頭。
「我肯定跟著師傅好好學,絕不給錢總和您丟人。」
林易伸手拍了拍許木的肩膀。
「既然你在,剛好,跟我進來搭把手。」
許木趕緊把小銅秤掛回架子上,快步跟了進去。
兩人來到樓上的炮製室。
屋裡擺著恆溫炒藥機,藥材烘乾架,還有幾個貼著標籤的密封罐。
林易打開炒藥機,從架子上拿下一袋全蠍和一袋地龍。
他把全蠍倒進炒槽里,一邊調試儀表一邊對許木說。
「全蠍這味藥,毒性全在蠍尾那根刺的毒腺里,火要是小了,毒散不乾淨;要是火太大燒糊了,裡頭的動物蛋白直接變質,藥性全毀了。」
林易把溫度調到了一百二十度。
「記住,控溫一百二,微炒就行。」
許木拿出小本子,瘋狂記錄。
炒藥機開始工作。
透過玻璃視窗,能看見全蠍在槽里慢慢翻動。
三分鐘後,一股焦香味飄出來。
林易關掉機器,拿起篩網把炒好的全蠍倒進去。
「地龍也是一個路子。」林易把地龍倒進槽里,「不過地龍本身含的水汽重,得先低溫烘透了才能炒。」
他把機器溫度壓到了八十度.
「先烘十五分鐘,然後再升溫炒干。」
許木記完了字,抬頭看著機器運作,眼神格外專注。
林易看著他這副虛心求學的模樣,心裡暗暗讚許。
現在的年輕醫生,能靜下心來琢磨中藥炮製門道的人實在不多了。
前後折騰了半個小時,兩樣藥材全部弄妥當。
林易把炮製好的藥材分別裝進密封罐里,用記號筆寫好標籤貼在上面。
「以後店裡要是配這種活血搜風的方子,炮製全蠍地龍的活兒你就多盯著點。」
許木兩手接過密封罐,鄭重的點頭。
「林大夫您放心,我都記在心裡了。」
林易洗了手,走出炮製室。
程宇正在前廳和老藥工對帳。
林易交代了幾句店裡的事,轉身離開。
推開門。
外面飄起了雪花。
這是今年冬天的頭一場雪。
林易把羽絨服的拉鏈拉緊,站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往城南的錦繡園趕去。
等到車子開到錦繡園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
小區里很安靜,紅磚小樓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林易推開門。
屋裡開著暖氣。
師母魏淑婷正端著熱氣騰騰的餃子從廚房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羊毛衫,頭髮打理得很整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小易來了啊,快進來暖和暖和,餃子剛出鍋。」
林易把大衣脫下來掛在門口的衣架上,走到桌邊坐下。
張清山從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倒了兩個小玻璃杯,把其中一杯推到林易面前。
「今天元旦,陪我喝點。」
兩人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一口白酒喝下去,嗓子和胃裡泛起一陣溫熱。
林易夾起一個三鮮水餃,蘸了點香醋咬了一口。
魏淑婷在旁邊坐下,關切的看著他。
「省城那邊比咱們這兒冷多了,你過去行李里多塞兩件厚的毛衣。你二師兄在那邊都安排好了,租的屋子就在省中醫院隔壁,走路十分鐘就能到門診樓。」
林易嚼著餃子咽下去,點頭說道。
「師母您放心,我都收拾好了。」
張清山又拿起酒瓶給林易添了一點。
「今年的雪落得比往年早,江州都飄雪了,雲陽那邊地勢高,風肯定更大,多注意身體。」
屋子裡暖意融融,三個人邊吃邊聊,只有筷子碰到瓷盤的清脆響聲。
等盤子裡的餃子吃得差不多了,張清山把手裡的筷子放平,看著林易。
「省城那個重症中心,裡頭各家流派的人都有,情況比市一院複雜。」
張清山的聲音不高,語氣很平穩。
「你去了之後,老老實實做你的醫生,本分看病就行。」
「能在重症中心做出點動靜,對你以後評職稱有好處,但也沒必要背著壓力去干。」
他端起手裡的酒杯抿了一口,接著說道。
「不用非得強出頭,真要碰上什麼解決不了的難處,隨時給我打電話。」
「天塌下來,還有我在。」
林易放下手裡的酒杯,認真的看著師父,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師父。」
吃完飯,他陪師父師母聊天。
直到九點,林易這才起身告辭。
魏淑婷快步走到玄關柜子前,拿出兩個用紅布包著的玻璃罐子塞進林易背包,罐子裡是她特製的辣椒醬。
「醫院急診連軸轉,晚上餓了配著對付兩口。」
魏淑婷拍了拍背包。
「這罐大的是特意給你二師兄做的,你過去順便帶給他,省得他老念叨家裡的味道。」
林易把包接過來抱在懷裡。
「好。」
魏淑婷拉著林易的胳膊,輕輕拍了兩下。
「到了省城安頓好,記著給家裡來個電話報平安。」
「哎,師母您快回屋吧,外頭風大。」
林易背好背包,伸手推開門。
外頭的雪下得密了起來,地上的積雪已經鋪了薄薄一層。
林易把羽絨服領子拉好,站在門廊下轉過身,沖站在門口的兩位老人揮了揮手。
「師父,師母,我走了。」
張清山立在暖黃色的門燈下,點了點頭。
「去吧。」
林易轉過身,踩著地上的碎雪朝小區外頭走去。
他沒回頭。
目光越過風雪,看向省城雲陽的方向,有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