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跟在李長青身後繞過前廳屏風,掀簾進了幽暗的一樓預展室。
為了防光老化,厚窗簾將外面的光線擋的嚴嚴實實,只余幾束聚光射燈打在恆溫密封展柜上。
七八個高低展櫃呈八卦形分散在各處。
最里側的一處冷光展台前,兩人邁步停了下來。
底托鋪陳著黑金雙色的厚重絨布,一套泛黃的線裝冊子平穩臥在裡頭。
一共八冊。
最上面的一冊翻開了一半。
林易站在玻璃櫃前,視線落在書頁上。
紙張發黃髮脆,邊緣帶有水漬氧化的痕跡。
透過展示的那一頁,能清楚地看到木刻版印特有的硬朗字骨,墨色深入紙張纖維。
展頁正好記敘著一樁搶救中風閉證的險絕案卷。
真中風,牙關緊閉,兩手握固。
通篇用藥兇險霸道。
君臣佐使的配伍邏輯與現代中醫教材上的常規套路有所不同。
其中一味生南星的用量,遠超現代藥典規定的安全劑量。
按照現代中醫的規矩,生南星有毒,必須經過炮製才能入藥。
但這本醫案上明確標註:急救破冰,非生南星不可。
林易的目光順著方劑往下掃。
半透明的系統光幕在視野邊緣微微閃爍。
【發現殘缺古方雛形】
【匹配度檢測中……】
【檢測到明代太醫院核心醫案脈絡,可用於補全宿主已掌握的古方邏輯】
【當前物品狀態:可解析(需觸碰實物)】
玻璃櫃旁邊站著一個戴玳瑁眼鏡的中年男人。
他手裡拿著一個帶光源的高倍放大鏡,正貼著玻璃,一點一點掃過書頁的邊緣。
光源打在紙面上,照出紙張內部細密的纖維紋理。
男人看了整整兩分鐘。
他關掉放大鏡的光源,直起身,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玳瑁眼鏡。
「怎麼樣,看準了沒有老陳?」
旁邊一個身形微胖的同伴急忙湊上前半步,低聲催問。
玳瑁眼鏡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
「宣德年的古法老皮紙錯不了,簾紋排布寬窄平順得很,墨色滲進骨頭裡了,現代造紙機器壓不出這種筋骨。」
「值不值十萬?」同伴問。
「這書名氣不大,整套賣不上高價。」
玳瑁眼鏡摸了摸下巴。
「畢竟懂這個的太少了。」
「但買回去找個老裝裱師傅拿刀拆成單頁,挑字跡齊整的做成單張鏡框殘片。」
「掛上宣德年明版古紙的名頭賣給那些想裝點門臉的闊老闆,一頁怎麼也得坑出個大幾千來,八卷書拆出幾百頁宣德老紙。」
玳瑁眼鏡冷笑一聲,「有賺頭。」
胖同伴愣了片刻。
「拆了賣?那不是把書毀了嗎?」
「留著當書賣,誰看啊?」
玳瑁眼鏡嗤笑一聲。
「現代人連電子書都看不完,誰去翻這種豎排的文言文醫書,紙和墨才是它的價值。」
林易站在一米外,把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收回視線,看著玻璃櫃裡那本歷經幾百年流轉的古籍。
這上面記載的,是龔廷賢一生治病救人的心血結晶。
那些方劑曾在無數個日夜裡,把命懸一線的病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每一筆墨跡,都是無數條人命的重量。
但在古董商的眼裡,它只是一張具有年代感的宣德皮紙,是用來拆解變現的商品。
林易轉過頭。
「李會長。」
林易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情緒起伏。
「怎麼了?」
李長青看過來。
林易的目光越過李長青的肩膀,落在拍賣大廳的入口處。
「這本書我想拍。」
李長青轉過頭,視線在林易臉上停頓了兩秒。
林易的目光依然看著玻璃櫃裡的殘卷。
李長青撥動手裡的老蜜蠟,拇指壓著珠子,滑過一圈。
上次林易喬遷的時候,他被孫老壓了一頭。
這一趟,他不怕砸錢,就怕林易看不上眼。
現在林易開了口。
李長青點頭。
「行,交給我。」
兩人轉身,離開預展室。
走廊里。
李長青放慢腳步。
「小林,這書雖然是明代的,但也就是個拓本,現在中醫開方都按國家藥典走,幾百年前的方子,還能直接拿來用?」
林易看著前方的地毯。
「中醫的底氣在臨床。」
林易開口。
「現代藥典為了安全,把很多峻烈藥的極量卡死了。比如生半夏、生附子、生南星。」
他停頓了一下。
「常規病,按指征開沒問題。」
「但遇到危急重症,中風閉證、心衰脫證,藥量不到,就是隔靴搔癢。」
「古代太醫院搶救,用的是破冰的猛藥。」
「這些最核心的極量配伍和炮製方法,很多沒有傳下來。」
林易轉頭看向李長青。
「這本書里有。」
李長青聽不懂生南星和生附子。
但他聽懂了四個字:危急重症。
他點了點頭。
不再多問。
下午三點。
正廳。
拍賣正式開始。
大廳前方的牆壁上降下一塊幕布。
投影儀打出拍品的照片。
拍賣師穿著黑色正裝,站在台前。
客人們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帶編號的竹牌。
第一件拍品是一對晚清的粉彩瓷瓶。
第二件是一把民國時期的摺扇。
場內很安靜。
幾塊竹牌偶爾抬起。
「五萬。」
「五萬五千。」
「六萬。」
拍賣師的聲音在廳里迴蕩。
瓷瓶被一位做建材生意的老闆拍走。
摺扇落入了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女人手裡。
半小時後。
大屏幕上的畫面切換。
泛黃的紙張,硬朗的木刻字體。
《萬病回春》的封面出現在幕布上。
「第六件,明代拓印《萬病回春》一函八冊。」
拍賣師翻開面前的資料冊。
「起拍價,十萬人民幣,每次加價,最少五千。」
拍賣師抬起頭。
視線掃過全場。
左側前排。
那個戴著玳瑁眼鏡的字畫商人坐在單人沙發上。
他手裡拿著三號竹牌。
旁邊坐著那個微胖的同伴。
拍賣師話音剛落。
玳瑁眼鏡抬了一下手腕。
竹牌舉起。
「三號出價,十萬。」
拍賣師點頭。
林易偏過頭。
李長青靠在沙發背上,面色平靜。
這是私人拍賣會,只有受邀會員的牌子才作數。
李長青抬起右手。
手裡的九號竹牌立了起來。
「九號,十萬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