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師報數。
左側前排。
玳瑁眼鏡回過頭。
他的視線越過幾張沙發,落在李長青身上,隨後掃過坐在旁邊的林易。
玳瑁眼鏡點了點頭,算作致意。
他轉回身。
手裡的三號竹牌再次舉起。
「三號,十一萬。」
李長青跟進。
「九號,十一萬五千。」
「三號,十二萬。」
沒有停頓。
價格一路攀升。
十五萬。
十八萬。
二十萬。
場內依然安靜。
沒有人交頭接耳,幾名原本翻看畫冊的客人停下動作,目光在三號和九號之間來回移動。
這就是老錢局的真實生態。
拼的是預算底線和定力,沒有聲嘶力竭的喊叫,只有不斷交替舉起的兩塊竹牌。
「三號,二十二萬。」
「九號,二十二萬五千。」
李長青的節奏很穩。
無論對方出什麼價,他只加五千。
這是一種極具壓迫感的競價方式。
釋放出一個明確的信號:你出多少,我都跟。
二十四萬。
二十五萬。
價格走到二十五萬。
左側前排。
玳瑁眼鏡放下了手裡的竹牌。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翻開腿上的筆記本。
筆尖在紙面上快速划動。
買來拆分轉賣,是要算利潤的。
八卷書。
拆出幾百頁宣德老紙。
一頁品相好的,能賣八千。
品相差的,三千。
減去老裝裱師傅的拆頁費。
減去渠道打點費。
二十五萬,已經逼近他計算出的利潤紅線。
超過這個數值,這套書的經濟價值就成了負數。
他停下筆,盯著大屏幕上的醫書照片。
林易坐在沙發上,目光盯著屏幕。
這套書里的醫案,是御醫派幾代人的心血。
生南星的用量,中風閉證的險絕搶救。
這些文字如果被拆解成單頁,裝進鏡框掛在暴發戶的牆上,就是廢紙。
醫案的價值在於完整,在於邏輯的閉環。
玳瑁眼鏡合上筆記本。
他咬了咬後槽牙,右臂抬起。
「三號,二十八萬。」
他直接跨越了五千的加價幅度,加了三萬。
這是最後一次試探。
拍賣師看向李長青的方向。
李長青沒有立刻舉牌。
他轉過頭,看向林易。
「小林。」
林易目光落在台上的大屏幕照片上。
「要。」
只有一個字。
沒有任何動搖。
李長青點頭,手裡的九號竹牌立了起來。
「九號,二十八萬五千。」
拍賣師報數。
左側前排。
玳瑁眼鏡看著台上的拍賣師。
兩秒後。
他將竹牌平放在桌面上,推遠了兩寸。
他輕輕搖了搖頭。
放棄了。
拍賣師視線停在玳瑁眼鏡身上。
確認對方不再出價。
他舉起手裡的木槌。
「二十八萬五千,第一次。」
大廳里很安靜。
「二十八萬五千,第二次。」
「二十八萬五千,最後一次。」
木槌落下,敲在墊子上,發出一聲脆響。
「成交。」
「恭喜九號買家。」
後面的拍品是幾件壓軸的重器。
一件清乾隆時期的青花抱月瓶。
一塊滿綠的翡翠掛件。
拍賣師開始介紹青花瓷的窯口和釉色。
起拍價直接飆升到兩百萬。
林易站起身。
這些富貴人家的玩物,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他今天來的目的已經達到。
李長青跟著站起來。
兩人沒有繼續看下去,直接離開座位,穿過安靜的大廳,走向後頭的結帳室。
走廊鋪著厚實的地毯。
牆壁兩側掛著油畫,冷色調的壁燈打在畫框上。
推開結帳室的門。
屋裡開著明亮的頂燈。
一張寬大的黑色辦公桌。
兩台電腦。
三名穿著正裝的工作人員坐在桌後。
「李總。」
一名主管模樣的男人站起身。
李長青走到桌前。
「六號拍品,結帳。」
「好的,您稍等。」
主管在電腦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印表機吐出兩張帳單。
李長青從錢夾里抽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遞了過去。
刷卡。
輸入密碼。
簽字。
動作乾脆利落。
主管核對完簽名,將銀行卡和一張收據雙手遞還。
旁邊的工作人員戴著白手套,將一個黑色的恆溫防潮盒從身後的保險柜里捧出來。
盒子表面有金屬扣。
工作人員解開鎖扣,掀開蓋子。
八冊泛黃的線裝古籍整齊地擺放在防震海綿里。
工作人員將盒子小心翼翼地推到林易面前。
林易走上前。
他伸出右手,指腹隔著透明的文物保護袋,撫過發脆的紙邊,手指接觸到實物的瞬間。
視野邊緣驟然亮起。
【檢測到完整古方載體:明·太醫院《萬病回春》早期拓本】
【匹配度:100%】
腦海深處產生了一陣厚重的微鳴。
那是流傳了幾百年的古中醫心血與國醫詞條系統產生的物理共振。
系統面板自動彈出。
一行行數據在眼前上刷過。
【正在提取核心醫案……】
【中風閉證醫案提取成功。】
【提取生南星極量配伍邏輯中……】
系統的提示在視野中慢慢淡去。
林易收回手。
他將恆溫防潮盒的蓋子合上,扣好金屬鎖扣,提起盒子的提手。
分量不重。
但裡面承載的東西,比外面的青花瓷更有分量。
走出結帳室。
走廊里的冷氣有些足。
林易停下腳步。
他把恆溫盒換到左手,右手拿出手機。
點開銀行APP。
進入轉帳界面。
「李會長。」
林易抬頭。
「帳號報一下,錢我轉你帳上,今天麻煩你了。」
二十八萬五千。
林易卡里的餘額夠付這筆錢。
他不喜歡欠人情,尤其是這種涉及大額金錢的人情。
李長青停下腳步。
他看著林易手裡的手機,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按在林易拿著手機的手腕上。
「小林。」
李長青開口。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林易看著他,卻沒有收回手機。
李長青鬆開手。
「剛聽你說,這本書跟你們御醫派有些淵源,我跟你師父年紀差不多,也算舊交,當叔叔的送你了,拿著吧。」
李長青指了指林易手裡的盒子。
「這是傳承,讓它落在商人手裡被拆成廢紙,那是暴殄天物。」
他停頓了一下。
「再者。」
「我母親這兩天恢復的不錯,吃得下飯,睡得著覺,都是你的功勞。」
李長青看著林易的眼睛。
「這麼點錢,要是讓你出,我還在不在省城混了?」
商人重利。
但也分長線和短線。
李長青這種人,最懂得權衡利弊。
二十八萬五千。
買一個前途無量的國醫聖手的人情。
這是性價比極高的期權。
走廊里很安靜。
話說到這個份上。
林易再強行轉帳,就顯得虛偽做作了。
跟師這麼久,他已經能夠在醫者的邊界感和人情世故中自由切換了。
他按息了手機屏幕。
屏幕變黑。
手機放回外套口袋。
「好,那就謝謝李叔了。」
林易點頭。
他收下了這份帶有結盟性質的厚禮。
李長青臉上露出了笑容。
「走吧,這裡的空氣太悶,出去透透氣。」
兩人順著走廊,走向大門。
推開別墅厚重的實木大門。
下午的冷風迎面吹來。
雲陽湖的湖面上起了一層褶皺。
水波拍打著岸邊的石頭。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一輛黑色的豐田阿爾法停在台階下。
司機看到兩人出來,迅速下車,拉開后座的車門。
李長青走到車門旁。
他沒有自己先上車,而是轉過身,看著林易。
「我太太今天買了條新鮮石斑。」
李長青開口。
他看著林易。
「今晚要不去家裡吃口便飯?」
「順便。」
「您幫我母親再搭個脈,看看下一步該怎麼走。」
林易站在台階上,手裡提著恆溫書盒。
他看著李長青,點點頭。
「好。」
林易走下台階,彎腰坐進汽車。
車門關上。
豐田阿爾法駛出雲陽湖別墅區。
車廂里很安靜。
李長青坐在旁邊,手裡盤著那串老蜜蠟。
「林大夫,我母親這兩天食慾確實好多了,昨天中午喝了一小碗粥,晚上還吃了幾口清炒蝦仁。」
「就是精神頭還有些差,總是犯困,這屬於正常反應嗎?」
林易看著車窗玻璃上的倒影。
「脾胃虛弱,氣血生化不足,剛能吃下東西,氣血都去支援脾胃運化了,腦部供血相對減少,就會犯困。」
林易語氣平靜。
「屬於正常反應。」
李長青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我就怕是病情反覆。」
半小時後。
車子緩緩停下。
二人進門。
屋裡開著暖氣。
飯菜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
「長青回來了?」
一個穿著圍裙的中年女人從廚房走出來。
「快去洗手,石斑魚剛出鍋。」
「這是小林大夫。」
李長青介紹。
「哎呀,林大夫快請進,媽在裡屋靠著呢,剛才還念叨你。」
李太太熱情地招呼。
林易換了拖鞋,把恆溫書盒放在玄關的柜子上。
跟著李長青走進一樓的臥室。
李老太太靠坐在床頭,身上蓋著一條薄毯。
電視機開著,放著戲曲頻道的節目。
老太太聽到腳步聲,轉過頭。
「小林大夫來了。」
老太太的聲音比上次見面時多了一點底氣。
林易走到床邊。
「老太太,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胃裡不那麼頂了,也能吃下東西了。」
老太太笑著回答。
林易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手腕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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