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給我。」
李淑芳把右手從薄毯里伸了出來。
林易把脈枕墊在她的手腕下面,三個手指頭依次搭在寸、關、尺三個位置。
臥室里的戲曲還在放著。
李長青拿起遙控器,把音量調到最小。
李太太站在床邊上,眼睛一直看著林易的手。
林易先取浮脈。
手下跳動不顯。
稍加壓力,寸關兩部逐漸清晰。
脈勢緩,力量偏弱,節律平穩,已經脫離了沉細欲絕的狀態。
上次診脈,脈管藏得很深,細如棉線。
尺部重按之後直接貼近筋骨,缺少回彈。
脾腎陽虛到了那個程度,胃中水谷無法腐熟,清陽難升,濁陰難降,吃進去的東西全堵在中焦。
今天變化就很明顯了。
右關脈有了和緩的跳動力道。
說明脾胃氣機正在恢復。
林易停了幾秒,抬起食指和中指,僅留無名指壓住尺部。
輕取,中取,重取。
手上的力氣慢慢加重。
尺脈先向下退,壓到接近筋骨的位置,又緩慢頂了回來。
力量還弱,勝在連續。
腎氣有根。
久病患者最怕尺脈斷根。
胃氣恢復後,脈象能從沉取位置重新頂起,說明下焦還守得住。
林易換到左手。
左寸稍弱,左關略澀,尺部仍沉。
整體脈率平穩,沒有數急,也沒有散亂。
「這兩天小便怎麼樣?」
李淑芳想了想。
「次數少了,以前夜裡得起三四趟,昨晚就起了一次。」
「每次的量呢?」
「比前幾天多,顏色也沒那麼深了。」
「腿還腫嗎?」
「早上起來輕,到了下午還是有些腫。」
林易用兩根手指按住她小腿脛骨內側,停了三秒。
凹下去的皮膚慢慢彈了回來。
「胸口發悶還有沒有?」
「吃得多了會有,平時坐著沒事,躺下也能喘過氣。」
「口渴嗎?」
「不怎麼渴,嘴裡也不黏了。」
「這兩天吃過什麼?」
李太太接過話頭。
「白粥,蒸蛋,軟麵條。昨天她胃口好,我給她夾了幾個蝦仁。肉湯一口都沒讓她碰。」
林易把手收了回來。
「飯後有沒有反酸、打嗝?」
「打嗝少多了。」李淑芳說,「以前吃兩口就往上頂,嘴裡發酸,這兩天能吃下小半碗。」
「排便呢?」
「昨天拉了一次,軟的,成形了。」
問診結束。
「張嘴,看一下舌頭。」
李淑芳仰起頭,把舌頭伸了出來。
之前就診時,她的舌體胖大,邊緣齒痕明顯,表面水滑,厚膩白苔覆蓋中後部。
那是脾陽不足,水濕停聚,中焦濁氣不降的表現。
此刻舌體腫脹已經消退。
齒痕還在,深度淺了許多。
中部舌苔轉為薄白,舌根留有少量膩苔,表面津液分布均勻。
林易靠近半步。
老太太呼吸順暢,鼻子裡以前那股酸腐的臭味聞不到了。
他凝視片刻。
半透明詞條在李淑芳頭頂展開。
【患者:李淑芳,女,74歲】
【診斷:關格恢復期,脾腎陽虛、濕濁蘊結證】
【當前狀態:中焦運化恢復,胃氣下降,濕濁漸消】
【病機:香砂六君子托底健脾,脾陽漸復,水谷運化重新建立】
【病因權重分析:脾腎氣陽虧虛50%,濕濁中阻25%,久病入絡瘀滯25%】
【預後評估:近期病情平穩,飲食過量或進食肥甘厚味,可誘發中焦壅滯】
詞條邊緣閃著安穩的淺綠光。
林易看了看裡面的病因占比。
脾腎虧虛還是占了一半,濕濁的比重降到了四分之一。
剩下的那些老毛病留下的瘀血堵在腎絡里,光靠喝中藥短期內很難徹底清乾淨。
李長青站在床尾,手裡的蜜蠟珠子停了下來。
「林大夫,情況怎麼樣?」
林易把詞條收起來。
「恢復得挺好。」
他轉頭對李淑芳說。
「胃氣算是兜住了,脾陽也暖了過來,前些日子喝肉湯傷到的元氣,總算給補回來了。」
李太太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我就怕她能吃東西是暫時的,之前也有過兩天胃口好,到了第三天又吐得不行。」
「脈象和舌苔都在轉好。」
林易解釋。
「吃得下,排得出,夜尿減少,胃裡的濁氣也降了。這幾項能互相印證。」
李長青問:「香砂六君子湯還要繼續喝嗎?」
「先停一停。」
「現在就停藥?」
「對。」
林易語氣很平穩。
「補藥也是要靠脾胃來消化的。」
「老太太才剛開始能正常吃飯,要是接著灌藥,反而會給脾胃增加負擔。」
「後面三天就正常吃飯,讓脾胃自己慢慢適應接管。」
李太太走上前兩步問。
「那一天吃幾頓合適?要不要少食多餐?」
「就三頓,每頓吃個七分飽。」
「能吃魚嗎?」
「可以吃,清蒸,油放少點。蝦仁也能吃,不過得少吃幾個。像糯米、肥肉、油炸的東西都別碰。燉的湯一定要把上面的浮油撇乾淨,每次喝半碗以內就行。」
李淑芳聽了直往枕頭上靠。
「這下連湯都管上了。」
李長青笑了笑。
「媽,您上次就是喝湯惡化的,還是全聽林大夫的吧。」
林易看了眼手機上的日期。
「今天就不開方子了。」
李長青確認著問:「一味藥都不用喝?」
「先停上三天。如果肚子發脹、犯噁心或者尿量變少了,馬上聯繫我。」
「血壓和血糖還是照常測吧?」
「照常測。」
李長青點點頭,把這幾樣都記在了手機備忘錄里。
林易站起身來。
李淑芳扶著床邊正打算下來送送。
「您在床上躺著就行。」
林易趕忙把老人扶穩。
幾個人一起走出臥室。
客廳里亮著大燈。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清蒸石斑魚和白灼菜心,廚房裡還飄著蒸魚豉油和米飯的熱氣。
李長青沒急著坐下。
「小林,你上次說過,等我母親胃氣恢復了,就得著手處理腎絡里的瘀滯問題。」
「藥我已經調配好了。」
林易在客廳中間停下腳步。
「雷公藤透皮貼敷的膏藥,藥性還在揮發穩定,等過上幾天,我帶過來。」
李太太一聽到雷公藤這三個字,腳下的步子就慢了下來。
「哦,是因為雷公藤是有毒吧?」
「對,這東西藥性強烈,得揮發一下。」
林易直接回答。
「要是口服的話,對腸胃,肝腎還有造血功能影響都很大,老太太身子骨弱,根本經不起內服。」
「我打算還像上次一樣,透皮貼敷,這樣一來不用經過腸胃吸收,局部給藥,安全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