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
患者病房。
陳青的父母並排坐在對面。
陳青蓋著被子,臉色很難看,額頭上還有因為疼痛滲出的虛汗。
她左臂緊緊護著胸口,呼吸顯得有些侷促。
林易和張耀陽走進去拉開椅子坐下。
張耀陽把病曆本翻開,林易把聯合手術的知情同意書擱在一旁的桌子上。
「我們商量好了,不用全切。」
林易開口說道,語氣平靜又清楚。
陳青的母親猛的抬起頭來,眼眶跟著就紅了。
林易沒有停頓,把漿乳的嚴重程度,還有隻做單純保乳的高復發風險,一五一十的全給他們講得明明白白。
「我們會盡最大努力保住外形,並保全哺乳管網。」
林易伸手指著同意書上的條款。
「但期間的手術痛感和術後的墊棉綁縛,會很難熬,綁縛期間,患者胸部會承受極大的物理壓力,甚至會影響正常的呼吸節奏。你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陳青看著同意書上的黑字。
劇痛和高熱折磨了她三天,林易的話如同在漆黑的隧道里透出的一點光。
「大夫,只要能保住,受點罪不算什麼!」陳青母親手都在發抖。
陳青疼得直倒抽涼氣,但也拼命的點了點頭。
陳母拿過筆,在簽名欄里重重的寫下了名字。
談完之後,林易和張耀陽回到了重症二區。
剛進大門,欒鑫就快步迎了上來。
他一把拉住林易的胳膊,整張國字臉上寫滿了擔憂。
「林組長,那可是普外的手術台啊。」
「萬一……我說萬一,中藥線進去起了排異反應,普外把責任全甩給咱們二組,你這不是白白替一組扛雷嗎?」
欒鑫性子軸,但護著科里的人。
林易走到護士站旁邊,順手抽了一本空白處方箋。
「這種內外結合的古法子,要是換個不懂辨證的人上手,很容易在中途把藥氣給斷了。」
林易看著欒鑫。
「這姑娘這麼年輕,全切太可惜了。」
林易隨手把處方箋翻開。
「況且,病人掛在我們急危重症中心。人在這兒,這個時候就不應該再分什麼一組二組。」
張耀陽剛走到護士站轉角。
他聽到了這話,腳步頓住,只覺得臉頰發燙。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過來。
張耀陽低著頭。
「林組長,你放心,這事是我前期辨證出了岔子,你替我解圍我謝你還來不及,怎麼會讓你替我扛雷呢。」
張耀陽抬起頭,眼神認真。
「這兩天的術前準備,有什麼活您就吩咐,我聽您調遣。」
林易點頭。
他沒有拿捏身段,順手從白大褂口袋裡抽出一包三棱針。
「那成。」林易看向張耀陽,「你去把治療車推過來,多備點碘伏。」
林易捏著那根三棱針。
「她現在是肝經鬱熱,火毒壅盛。咱們得先把她乳絡上那幾個暴起的火疙瘩給泄了氣,給後面的內服藥開路。」
距離聯合手術,僅剩四十幾個小時。
……
下午。
一區留觀室。
韓美玲順手把最外面那道厚實的床圍隔斷拉上。
林易從治療車上抽出一副一次性橡膠手套。
他站在床邊。
陳青在床上平躺著。
她病號服的領口已經被解開了,露出了左邊胸口生病的地方。
那塊皮膚高高腫起,表皮毛孔粗大,呈現出典型的橘皮樣改變。
林易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在腫塊外圍輕輕按壓。
他的手指頭每換一個地方,都會停上兩秒鐘,摸一摸皮下的溫度和腫脹的程度,接著再移到下一個位置。
「嘶~~~」
陳青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氣。
「別緊張,放鬆呼吸。」
林易手底下的力氣一點沒松。
他順著腫塊從三點鐘的方向一直按到六點鐘的方向,每個按下去的點都在腦子裡記下了位置。
最硬的一塊地方就在靠近乳暈的外上象限,一直往外連到腋窩前線附近,摸上去才稍微沒那麼硬。
按完了之後,林易把手拿開。
「把嘴張開,舌頭伸出來我看看。」
陳青張開嘴巴。
舌質紅,苔黃且膩。
林易拉過旁邊的脈枕,墊在陳青的手腕下。
脈象弦滑。
跳動頻率極快,指下感覺有圓滑的珠子在滾動,頂著指腹。
脈象緊說明肝氣憋在裡頭鬱結得厲害,滑脈代表痰濕聚成了熱毒,跳得快就證明火毒燒得正旺,壓根就沒停過。
四診合參完畢。
林易把手收了回來,視線落在陳青身上。
片刻後,半透明的光幕無聲展開。
【患者:陳青,女,26歲】
【診斷:粉刺性乳癰(肝經鬱熱,痰瘀互結證)】
【病機:情志內傷,肝火灼津為痰,痰瘀阻滯乳絡,化腐生竇。】
【風險預測:局部張力過高致皮下微血管閉塞。若盲目切開易引發噴射性出血及創面大面積壞死擴散。】
【病因權重分析:自身免疫異常引發的無菌性炎症(70%),肝鬱氣滯痰凝(25%),繼發輕微細菌感染(5%)】
光幕上頭那行紅色的警示格外扎眼。
局部張力太高,皮下的微循環全給堵死了。
皮膚表面的顏色變得越來越黑沉,就是因為血流壓根通不過去。
他站起身,轉頭看向張耀陽。
「局部張力太大,皮下微循環已經堵死,硬切會引發炎症擴散,眼下最要緊的事是先把水腫排掉,把病灶的壓力降下來。」
張耀陽點頭,轉身走向治療車。
「用什麼法子?」
「刺血泄壓。」
林易走到治療車前,撕開兩支一次性三棱針的無菌包裝,抽出針體。
這種針尖是個三稜錐的樣子,又短又鋒利,平日裡就是專門拿來刺破穴位放血用的。
「消毒。」
林易開口道。
「兩隻手十個指頭尖,還有兩邊的耳尖,消毒範圍擦大一點。」
張耀陽擰開碘伏瓶蓋,抽出長棉簽。
他走到床頭,給陳青的雙手十指指尖以及雙側耳尖進行大範圍消毒。
陳青把腦袋偏過去,好讓他能擦到耳朵,碘伏抹在耳尖上涼颼颼的,她忍不住縮了一下脖子。
消完毒了。
林易走到床頭左邊站定,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陳青的左耳朵上邊,來回用力的搓揉。
「稍微忍一下,會有一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