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插和捻轉必須同步進行。
針體要在穴位內呈螺旋狀升降。
上提的同時左轉,下按的同時右轉。
兩股截然不同方向的力疊加在一根直徑零點三八毫米的毫針上,動作要像舂米搗藥一樣勻速、沉穩,帶著韌勁。
林易刺入銅人,開始嘗試同步。
右手上提,同時左轉。
兩個動作剛一疊加,針體立刻開始抖。
提插需要手腕上下運動,捻轉需要手腕左右旋轉。
兩個運動方向在手腕這個關節上打架,互相干擾。
上提的力量會把捻轉的角度拉偏,捻轉的扭力會讓提插的路徑彎曲。
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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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插路徑偏移,捻轉角度超標,同步率:12%,失敗。】
林易拔針,再來。
紅光。
【同步率:15%,失敗。】
再來。
紅光。
【同步率:18%,失敗。】
同步率在緩慢爬升,但每一個百分點都要重複幾十次才能往上挪一點。
林易的腦子裡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的念頭了。
陳青的病情,後天早上八點的手術,只有手裡這根針。
上提,左轉,下按,右轉。
他盯著銅人穴位上那個針眼,全部注意力都收縮到了拇指和食指之間那半寸的距離上。
熟練度面板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1%……8%……12%。
跳得很慢,每漲一個百分點,都意味著幾十上百次的重複。
手腕酸了,前臂的肌肉在持續的細微震顫中慢慢變硬,指間的夾持力開始不穩定,針柄偶爾會在捻轉的時候打滑。
38%……51%……63%。
林易停下來甩了甩手,干搓了幾下手掌,讓掌面的溫度升上來,重新握針。
動作開始有了一點連貫的意思。
上提左轉不再是兩個割裂的動作拼在一起,隱隱有了合流的趨勢,但離融為一體還差得遠。
77%……93%。
紅光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
大部分時候穴位上亮的都是綠光,只是綠光的亮度時強時弱,說明合格但不穩定。
林易的手腕一沉一轉,銀針在穴位內螺旋下降,觸底後反向螺旋上升。
下降的過程中右轉,上升的過程中左轉,兩股力量在針體上完美匯合,針身沒有任何多餘的震顫。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
銅人全身亮起耀眼的綠光,從水分穴向外擴散,沿著任脈上下蔓延,照亮了整片青灰色的虛空。
【三層動作融為一體。頻率誤差0.2秒,角度誤差3度。】
【當前熟練度:100%。】
【子午搗臼(入門)。已錄入絕技面板。】
綠光緩緩消退。
林易垂下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入門。
夠用了嗎?
他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陳青的病灶情況。
左胸腫塊張力很高,皮下微循環近乎閉塞,局部水腫嚴重。
子午搗臼的核心功能就是導引水液,疏通壅滯,用在術前消腫上對路。
但入門級的手法精度,放到真人身上,容錯率太低。
銅人是死的,經絡是刻出來的,穴位是固定的。
真人的肌肉有彈性,皮下有脂肪層,經絡的深淺因人而異。
入門級的零點二秒誤差在銅人身上勉強過關,換到活人身上,稍微遇到一點意外情況就可能翻車。
陳青的病灶區域皮膚已經紅腫發亮,皮下組織充血水腫,針感傳導會比正常組織遲鈍得多。
要在這種條件下穩定施展子午搗臼,至少得熟練。
林易沒有打算退出空間。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繼續練。
就在這時,腳下的地面開始震動。
青灰色的虛空像一面鏡子被人從中間敲了一錘,裂紋從銅人腳下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
銅人的輪廓變得模糊,金屬光澤一層層剝落,最後整個銅人像沙子一樣散開,消失在虛空中。
光幕彈出。
【基礎訓練階段已完成。】
【模擬場景加載中……】
【明代正統四年(1439年),西河。】
文字消失。
腳下的青灰色地面碎裂成無數碎片,碎片翻轉,重組。
泥土的質感從腳底傳上來,冷風灌進領口。
空氣里有松脂的味道,混著泥土和腐葉的澀氣。
林易睜開眼。
他站在一座茅草搭建的院落中間,腳下是夯實的黃土地面,踩上去硬邦邦的。
院牆是就地取材的石塊壘起來的,縫隙里塞著乾草。
院子不大,兩間正房,一間偏房,屋頂蓋著厚厚的茅草,被風吹得微微起伏。
他身上的衣服也換了,粗布短褐,袖口用麻繩紮緊,腰間束著一條灰色的布帶,腳上是草鞋。
院子的東南角,一棵老松樹。
樹幹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皸裂,像老人手背上的褶皺。
松枝低垂,針葉深綠,遮出一片陰涼。
陰涼底下,有一個面相清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的老者。
老者頭髮花白,稀疏地綰在頭頂,用一根木簪別住。
他手裡拿著一根粗鐵杵,正在搗面前石臼里的草藥。
一下……一下。
鐵杵落入石臼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
林易走過去。
泉石老人沒有抬頭,鐵杵仍然一下一下地搗著石臼。
臼里是一把曬乾的蒼朮,已經被搗成了粗粉,空氣中瀰漫著蒼朮特有的辛燥氣味。
林易在老者面前站定。
泉石老人這才停下鐵杵。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林易的右手上,看了三秒,視線從指尖移到手腕,又從手腕移到肘關節。
「你的架子是對的,但指力空浮,捏不住氣。」
他把鐵杵擱在石臼邊上,用袖口擦了擦手,指了指院子西邊靠牆的位置。
「去提水。」
林易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院牆根底下蹲著一口粗陶大缸,缸壁黑褐色,上面有好幾道修補過的裂縫。
缸里裝滿了水,水面映著松樹枝葉的倒影。
缸旁邊的地上放著兩個巴掌大的粗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沙子。
旁邊還有一根手臂粗的麻繩,一頭搭在缸沿上,另一頭泡在水裡。
「雙腕綁上沙袋。」
泉石老人說。
「單憑拇指和食指,擰乾那根泡在水裡的麻繩,擰乾後,掐住陶缸的邊緣提水。」
林易蹲下來,拎起一個沙袋掂了掂。
得有五斤。
他把兩個沙袋分別綁在左右手腕上,用布帶紮緊。
沙袋的重量立刻壓得他雙手往下墜,手腕的靈活度驟降,光是保持手指伸直都要多費一分力氣。
他把右手伸進缸里,摸到那根麻繩,撈出來。
麻繩粗得像小孩的手臂,泡透了水之後又沉又滑,纖維吸飽了水分,膨脹發軟,表面黏滑。
林易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繩子的一端,開始擰。
這就是第二層捻轉的實體化訓練。
手腕上掛著五斤的沙袋,單靠兩根手指要把一根泡透了水的粗麻繩擰乾。
旋擰的方向、力度、持續性,全都和捻轉針柄時的肌群運動一模一樣。
區別在於阻力。
針柄幾乎沒有阻力,全靠指感控制。
麻繩的阻力是針柄的上百倍,逼著他指間的每一塊小肌肉都參與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