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認識。
唐茉枝僵住。
收回手,再也看不進去Edmund打開的絲絨禮盒。
Edmund放下盒子,用餐巾擦了擦手,很快切換好表情,起身看向褚知聿,嘴角掛著得體的笑。
「Yves Chu,很巧。」
整層露台忽然之間似乎變得十分安靜,那些優雅的樂聲好像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躁動的鼓點。
唐茉枝想,原來是她的心跳聲。
因為褚知聿就站在她身邊,出現在她和第三人的約會當中,唐茉枝的視線中,甚至能看到褚知聿的衣角。
好像停了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一身的黑色像是要去參加誰的葬禮,身量很高,肩線平直。他面上神情冷淡,瞳孔顏色很深,襯得整個人愈發清冷。
垂下的手指上戴著一枚戒指,這是他渾身上下唯一的裝飾,所以格外醒目。
Edmund記得褚知聿是訂過婚的。
上次在摩納哥,他高調地帶了那位未婚妻向別人介紹,但後來也隱約聽過一些感情破裂的傳聞。
真假不知,很快又沒了下文。
此外,他察覺出褚知聿的心情似乎並不好。
「這層露台被我包下了。」Edmund客氣地說,「你們也在這裡約見?」
「下面一家私廚。James的朋友是這裡的股東,請原諒我貿然上來。」
褚知聿話說得客氣,人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身後還站著幾個人,是G國有名的商人,實業家族代表,以及一位法蘭克福老牌私人銀行的合伙人。
幾個人看到Edmund,也露出驚喜的表情,卻又有些猶豫,冒然上前打斷兩位資深人士的寒暄是失禮的,他們不知該不該上前。
Edmund認為褚知聿過來打個招呼也無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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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兩人之間有深度合作,體量龐大。
可他沒有想到,一向給人感覺極為冷淡的Yves Chu,目光從桌上掃過,烤各類野味,白葡萄酒,臨海貝類海鮮,最後落在唐茉枝面前盤子裡面切割整齊的紅肉上,停了一瞬。
「聽說G國有修獵的傳統。」他開口,聲音輕緩,「巴伐利亞秋季野味季也確實出名。」
Edmund點頭,「是這樣的,所以……」
「只是亞洲人很少狩獵。」褚知聿偏過頭,視線從餐桌移開,落在Edmund臉上,漫不經心的說,「女性對這類場合,大概也不太習慣。」
桌子上配套野味擺著幾把餐刀,刀刃窄而長,鋒利且適合切割肌理分明,帶血絲高肌肉組織的肉類,使用趁手。
他垂著眼,視線從那兩把刀上緩緩划過,欣賞刀鋒的弧度。
白人皮膚很薄。
某種意義上和紅肉也沒有太大區別,豐富的血紅蛋白,緊實的肌肉,不需要太大的力氣,也不需要什麼技巧,就能準確地割開喉嚨。
那張嘴裡就再也發不出令人討厭的聲音。
可惜了。
褚知聿笑了一下,很淡薄,隨口提到,「帶她來這裡,可能不如換個地方。」
唐茉枝低著頭,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餐巾。
他頓了頓,忽然問,「二位是朋友,還是工作關係?」
Edmund面上沒有變化,「yves先生似乎還有別的朋友在等,不去用餐嗎?」
褚知聿收回目光,像剛意識到自己說的有點多,微微笑,「抱歉,既然在這裡遇見你,有些事情要和你說一下。」
「重要的事嗎?我這裡有客人在。」
「重要,」褚知聿若有所思,「原來是客人嗎?」
公開場合里,Edmund一直是個情緒不怎麼外露的人。
不管在什麼情況下,Edmund都不會失態,保持著近乎漠然的自制力,總有無數人來解讀他的表情。即便感受出到不快,稍稍流露出一些也會有人立即察覺出來
因此,大多數情況下,他習慣性內斂,表情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可此刻,他已經有些不悅。
「我認為我們還是再約一下時間,現在這樣對女士不太禮貌。」
褚知聿充耳不聞,目光仍在唐茉枝身上停留,語氣變得溫柔,重新問,「忘記問你,介意我占用一下Edmund的時間嗎?」
無端被問這一句,唐茉枝大腦一片空白,緊繃著,沒能第一時間發出聲音。
她有一種奇怪的錯覺,好像被逼到了牆角一樣,無處可躲。
「Yves。」Edmund出聲打斷。
「不用緊張。」褚知聿聲音越發溫柔,「按照你的真實想法告訴我就可以,你希望我現在離開嗎?」
唐茉枝手心出了汗。
覺得褚知聿這話問的,其中的意味已經很明顯。
這是在試探嗎?想要知道她有沒有在林持面前說謊?
她搖了搖頭,低下頭。
「沒關係,你們聊。」
褚知聿微笑,回眸若有似無的看了Edmund一眼,從嗓子裡發出輕嗤,微不可聞。
在回答之前,他先偏過頭示意一直等在旁邊的人下去。
看樣子打算長談。
Edmund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眼神陰冷下去,已經預料到這場約會被破壞。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種很不舒服的直覺,這是先前同Yves相處時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感受。
氣氛變得很微妙。
褚知聿靠在椅背里,切入正題,提到一個在某個島嶼上的項目,聽起來似乎是他們正在籌備的。
唐茉枝被他話語裡透露出的體量驚到。
也意識到,褚知聿是真的有事情要談,兩個人之間真的有合作,而且體量龐大。
可他們討論的內容,卻讓她越聽越困惑。
Edmund正在將資產從Y國本土大規模轉移出去。
無論是阿什沃斯資產管理公司名下的投資,還是Edmund個人的資產,都在迅速流向Y國之外的國際市場。
唐茉枝起初只是覺得Edmund在分散投資。
這在資本管理行業並不罕見,資本的運作本就跨越國界。
但她很快注意到一件事,Edmund這麼多筆對外投資中,幾乎找不到任何一筆留在Y國本土。
她在阿什沃斯實習時就發現,旗下資管公司的對外投資比重持續攀升,本土資產卻正在被置換出去,大量流向海外地產離岸貿易,別國基礎設施。
每筆都金額巨大,節奏緊湊。
Edmund還把一部分實物黃金存進了瑞銀,份額巨大,已經不像正常的資產配置。
更像是,在避險。
以Edmund的身價、他在這個國家的地位,以及他那些金錢的合法性,他完全沒有必要做這種事。
或許是她多心了。
她正在想,無意中對上了褚知聿的視線。
他安靜地看著她,幾秒後才緩慢移開目光,神色淡淡的。
唐茉枝坐立不安,面前的烤鹿肉快要冷卻下來。
這時又上了一道菜,是腿腳細長的松葉蟹。
唐茉枝並沒有留意到,褚知聿不經意間看過去,眼神鬆動,一時無法移開,僵硬地看著。
而這個時候,Edmund伸出手,慢條斯理地拆起了蟹,動作優雅。
褚知聿口中的聲音也漸漸停了下來。
目光緊盯著他的動作,看著Edmund將處理完畢的一小碟的蟹肉放到唐茉枝手旁。
唐茉枝一愣,更深地低下頭。
感覺到背後的視線幾乎要燒穿她。
「怎麼了?」Edmund回過頭,發覺氣氛莫名安靜得有些古怪。
褚知聿已經無法維持正常的社交笑意,周身冷氣瀰漫,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鬱。
「沒事,想起一些往事。」
這時Edmund留意到唐茉枝也沒有吃,嗓音溫柔,「不合口味嗎?」
唐茉枝和他說,「不,很好。」
但她不敢吃。
身體更加僵硬。
不知道是不是壓迫感太重,她的腹部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在安靜的氛圍中格外明顯。
Edmund頓了一下,褚知聿也看向她。
唐茉枝有些陷入尷尬,頭垂得更低。
而這種輕微的動靜,讓褚知聿到達頂峰的夾雜著隱秘的嫉妒的怒火忽然停頓,隨後像被戳破了一樣,驟然消失。
他沉默下去,充血的大腦緩緩回溫。
隨後站起身。
「你們先用餐。」
他說,「我就先不打擾你們了。」
他要走了?
難道他真的只是來和Edmund談事情的?
唐茉枝鬆了一口氣。
而這時,褚知聿忽然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毫無預兆地俯身,切換成中文對她說,「那我先走了,茉枝。」
唐茉枝愣住。
Edmund也愣了一下,隨即蹙緊眉心,目光很緩慢地從他們之間划過。
茉枝這兩個字,即便是中文發音,也能聽出是她的名字。
而這個餐桌上,在褚知聿出現之後,並沒有出現過唐茉枝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