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鵬推開門進來的時候,秦風正低著頭在翻一份各鄉鎮報上來的土地摸排匯總表。
秦風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劉鵬那張萬年不變的黑臉稍微鬆動了一點,嘴角那點弧度幾乎看不出來,但秦風認識他時間長了,能讀出那種細微的變化。
"秦風同志,你回來了?"劉鵬走到辦公桌前站定,手裡夾著一個黑色文件夾,沒有坐下。
秦風把匯總表合上,往椅背上一靠,伸了個懶腰。
"劉書記,我昨天剛回來,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劉鵬把黑色文件夾翻開,看了一眼裡面的記錄。
"田松柏交待了。花東縣整體上來說,全套班子都有問題。從工程招投標到土地審批到專項資金撥付,各個環節都有不同程度的違規。這是一個窩案,不只是田松柏和張仕貴兩個人的事。"
秦風聽完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慢慢放下。
"嗯,那就等市委通知吧。事情報到上面去,怎麼處理不是咱們能定的。我們現在先做好自己的事情。"
劉鵬點了點頭,合上文件夾夾在胳膊底下。
"行,那邊我繼續盯著。房仕龍我讓他過來了,在走廊等著。"
"讓他進來吧。"秦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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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鵬轉身出去了,門帶上的聲音很輕。
過了大約十幾秒,門又被敲響了兩下,房仕龍推門走進來,步子比之前利落了一些。
他手裡沒拿東西,但整個人的狀態跟秦風剛來花東縣時相比明顯變化了,臉上那種被壓著的不甘神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終於能伸開手腳做事的喜悅。
"秦市長,您找我?"
秦風指了一下對面的椅子。
"坐下說。事情推進得怎麼樣了?"
"各鄉鎮都已經開始著手組建合作社了。已經有七個鄉鎮完成了摸底,其中三個鄉鎮做了土質檢測,用地規劃也報上來了,配套的灌溉設施條件基本具備。還有一些鄉鎮進度慢一點,但也在動。"
他說到最後那幾句話的時候聲音微微壓低了一些,目光看著秦風,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無奈還是感慨的意思。
秦風讀懂了他那個眼神——縣裡面班子爛成一鍋粥,從上到下擺爛不幹活,結果下面那些鄉鎮反而自己就動起來了,該做的工作自己就在往前推。
真是諷刺啊!
秦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想了一下。
"這樣,先和地隆縣那邊協商一下,讓他們派人過來,把那些已經準備好的鄉鎮先種上。
縣裡面呢,等整備好了再說。
後面種植出來的東西,優先讓地隆縣的加工廠回收,品質達標就直接進他們的產業鏈。一步步來,不用著急一次鋪開。"
房仕龍點頭應下,站起身來。"好的,秦市長,我這就去辦。"
秦風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在京城待了兩天就趕回了天靈省,那種悠閒自在的日子說沒就沒了。
花東縣這邊還是一團亂麻,但起碼房仕龍那邊已經開始動了,幾個鄉鎮的合作社也在組建了,比他剛來的時候那種死水一樣的局面好得多。
秦風側頭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日曆。日子過得快,已經快到年底了。
地隆縣今年的收官情況他心裡有個大致的預測。
紫玉系列產品的市場反饋很好,加上之前那場直播帶出來的全網熱度,銷售數據一直在往上走。
今年全縣的GDP排名不敢說能衝到第一,但擠進前四應該是穩的。
地隆縣多少年了,從來都是墊底的命,今年能摸到前四的邊,已經夠讓全縣上下做夢都笑醒了。
但秦風心裡還有另一本帳。
明年,如果種植面積和產量都跟得上,地隆縣沖個第一問題不大。
之後的難點是怎麼穩住那個位置。
鄉鎮班子的人能不能接住這個盤子,配套的產業鏈能不能持續運轉,市場熱度退去之後產品還能不能有穩定銷路,這些都是需要長期經營的事。
而他自己的精力畢竟有限,不可能永遠把注意力拴在地隆縣一個地方。
年後說什麼也要把地隆縣縣委書記的職務辭了。
崗位就那麼多,一個蘿蔔一個坑,自己占著位置不放,下面的人就上不來。
尤其是地隆縣現在這個局面,正是最需要新鮮血液進來接棒的時候。
長期霸著一個職位不走,於情於理都不合適。
他的主責主業是水都市的招商引資和農業發展,地隆縣的縣委書記只是兼任,該交的答卷也交出來了,再拖下去對自己對地方都不好。
至於誰會接手地隆縣縣委書記的位置,秦風沒有過多去琢磨。
於雅麗肯定是沒戲的,她才當上縣長沒多久,資歷擺在那兒,不可能這麼快就跨級往上提。
按照組織一貫的平衡思路,大概率會從省里直接空降一個人下來。
但秦風想著,不管來的是誰,只要不是那種愣頭青瞎折騰就行。
地隆縣現在的產業基礎已經打好了,鏈條基本理順了,只要不瞎搞亂搞,保持現有節奏往前推,結果不會差。
自己大不了多花點心思在側面盯著,有事的時候搭把手,別讓好好的局面被人攪了就行。
嗯,就這麼定。
完美。
至於序列的事,姚家那邊那個被卡了提拔的後輩到底什麼時候會出現在他面前,秦風沒有特意去琢磨。
想多了也沒用。
上面的人選誰不選誰不是他能左右的,他能左右的只有自己手頭正在乾的活。
做好自己的事情,把花東縣的產業落地推進到位,把地隆縣的收尾工作捋清楚,其他的以後再說。
一切過度的緊張和擔憂都是對自己的懲罰,這句話從秦風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秦風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看得開了,大概是爛攤子收多了,磨出來的。
秦風重新拿起桌上那份土地摸排匯總表翻了兩頁,筆尖在某個數字下面劃了一道槓。
窗外的天色已經從午後的明亮轉成了傍晚的昏黃,斜陽從窗戶透進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寬寬的光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