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推開家門的時候，臉上還有點恍惚。
他換了鞋走進客廳，宋瑤瑤正坐在沙發上給秦無憂剪指甲，聽見動靜抬頭看了秦風一眼，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老公，你咋了？"宋瑤瑤放下指甲刀，把秦無憂的小手包好，目光在秦風臉上掃了一下。
"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回來怎麼這副樣子？"
秦風把自己摔進沙發里，靠在靠墊上長嘆了一口氣。
"唉，別提了。明天要去拜訪的那位領導，聽說喜歡當場問問題。我剛才在韓部長那邊才知道這事，現在都不知道怎麼辦。"
宋瑤瑤聽完，把秦無憂往沙發里側挪了挪，然後聳了聳肩，兩手一攤，那副"愛莫能助"的表情做得非常到位。
"這個我真幫不了你。你自己想辦法吧。"
秦風看了她一眼，覺得指望不上她了，站起來就往書房走。
他打開電腦在搜尋引擎里輸入老領導的名字，開始翻看以前的講話視頻和採訪報導。
屏幕上的畫面一段一段切過去，老領導坐在各種不同的場合里說話，有時是會議發言，有時是調研途中接受採訪，語速不快不慢，措辭嚴謹，偶爾會拋出一個問題讓旁邊的人回答。
秦風盯著屏幕看了快一個小時，越看越覺得腦袋裡一團漿糊。
老領導問問題的風格完全摸不著規律，有時候問的是宏觀戰略層面的東西，有時候又突然跳到非常具體的基層實務細節上，跨度大得讓人完全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準備。
秦風把最後一個視頻關掉，靠進椅背里，雙手捂住臉。
"完球了，毀滅吧。"
秦風自言自語地嘟囔著，腦子裡忽然冒出以前私下裡聽到的那些評價。
有人說他是個坑貨，有人說他是攪屎棍，當時秦風還覺得這是別人在污衊他，覺得那些人根本不理解自己的原則和底線。
現在回想起來，秦風發現那些評價好像也沒錯。
自己確實是個坑貨，而且是把自己坑得最慘的那種。
一個副廳級幹部沒事跑去拜訪老領導，吃飽了撐的？
現在好了，人家要當面問話，問什麼你都不知道，準備都不知道從哪準備起。
秦風癱在椅子上仰頭望著天花板，腦子裡轉著一個念頭。
自己當初也是個單純的好少年，剛進體制那會啥都不懂，老老實實幹活，本本分分做人。
怎麼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這劇本拿錯了吧？
秦風想到這兒忍不住搖了一下頭，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秦風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來。
淡定，不能亂想，越想越慌。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雙手交握擱在桌面上，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逼著自己把情緒穩住。
人一慌腦子就容易打結，越打結越慌，這是個死循環，得先從呼吸上把節奏拉回來。
呼吸慢慢平下來之後，秦風睜開了眼睛。
他把雙手從桌面上放下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那面白牆上，開始一點一點回想這些年自己的經歷。
從剛入公職人員那會開始，一步一步往前推，所有的大事小事、每一次選擇、每一個節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想完之後秦風忽然發現，自己現在的狀態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接到那個中間人消息開始的。
從那條簡訊發過來，到中間人約他在郊外工地見面，再到那三句話和序列的事，從那時候開始自己心裡就慢慢壓上了一層東西。
再到宋瑤瑤說那番話，自己潛意識裡對所謂序列、考核、考察這些字眼就開始敏感了，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一切照舊，工作該乾的還是在干，但內里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感。
這段時間秦風感覺自己好像什麼都無所謂，什麼都跟以前一樣。
但其實是假象。
他內心深處對自己的要求變高了，對結果的在意程度變高了，對每一次露面、每一次發言、每一件事情的後續影響都開始反覆思量。
那些東西以前從來不會在他腦子裡多停留一秒，現在卻會翻來覆去地想。
秦風把手掌攤開在桌面上看了一會兒，覺得那種感覺很難描述。
以前自己剛剛考上公職的時候，最大的心愿就是安安穩穩干到副科退休，能穩穩噹噹做個基層幹部就很滿足了。
後來一步步往上走，每一步都不是自己刻意爭來的，全是工作推著走、組織安排的。
自己從沒主動去算計過什麼位置、什麼職級，走到副廳這一步已經是遠超預期的結果了。
就算在這個位置上干到退休，又有什麼不滿意的？
自己從來沒想過非要再往上走，走得越高責任越大、風險也越大，況且自己做事的初衷從來不是奔著高位去的。
秦風想明白這一層之後，心裡那塊被壓了許久的石頭忽然鬆動了。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把電腦合上推到一邊。
明天去見老領導，對方問什麼他就答什麼，知道的就說知道，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實事求是，不胡編亂造。
自己本來就是抱著尊重和敬重的心情去拜訪的，又不是去求官求位的。
以本心去面對就夠了，表現得好不好、能不能被認可，這些事情本來就不該是自己去操心的。
只要自己不貪不拿，踏踏實實為老百姓做點實事，那不管以後走到哪一步都問心無愧。
秦風站起來伸展了一下胳膊，覺得整個人像是剛沖了個涼水澡，清爽了不少。
書房門外傳來宋瑤瑤喊他去吃水果的聲音，秦風應了一聲，關掉書房的燈走了出去。
他走到客廳的時候秦無憂正在茶几上趴著夠遙控器，宋瑤瑤在旁邊看手機沒注意。
秦風彎腰把遙控器往裡面推了一點，秦無憂的手夠了個空，抬起頭來看見是自己老爸，嘴巴一撇就要哭，秦風趕緊拿了個磨牙棒塞過去，小傢伙立刻忘了遙控器的事，捧著磨牙棒啃了起來。
秦風坐回沙發上拿起一片蘋果咬了一口，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
明天下午三點，那扇門推開之後的一切自己都準備用最真實的自己去面對了。
至於老領導會問什麼，自己不再去猜。反正猜也猜不中，不如把心思放在真正該做的事情上。
年後如何提高老百姓的收入，這些才是自己該操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