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爺子放下筷子的時候，動作並不重，就是擱在碗沿上輕輕落了一下。
但整張桌子周圍的聲音跟著就安靜了，連帶旁邊幾桌都陸續放下了筷子。
宋老爺子接過旁邊人遞過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把毛巾擱回碟子裡，目光慢慢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秦風臉上。
"小風啊。"他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
"你是宋家的女婿，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己人，都是瑤瑤的長輩和兄弟姐妹，沒有外人。
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秦風放下筷子，臉上的笑意沒變，坐直了些。
宋瑤瑤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膝蓋，秦風沒回頭，只是把身體轉向宋老爺子的方向，微微側著耳朵，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宋老爺子把手搭在桌面上，指節扣著桌沿。
"以後宋家會全力支持你的工作。要人脈給人脈，要資源給資源。
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其他的事宋家幫你擋著。
你只管按照組織給你安排的任務一步步往前走，咱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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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語調里的那股硬氣出來了，跟他平時在院子裡遛彎寫字的形象判若兩人。
桌上其他人沒有人接話，但好幾雙眼睛都落在秦風身上等著他表態。
秦風聽完之後眨了眨眼，臉上的笑容還在，但心裡那股膩味怎麼都壓不住。
秦風大腦瘋狂轉動，實在沒搞明白怎麼就到了要"全力支持"這個程度了。
宋老爺子的語氣聽著不像是給他送幫手，倒像是要把他往火線上推，就差把"你前方有雷，咱們給你拆"這句話直接貼腦門上了。
秦風琢磨了一下，哪怕最壞的情況就是要跟姚家那位碰一碰，也不至於把全家老小都拉出來站台吧？
自己去年還在地隆縣跟一堆爛帳較勁，過完年頂多就是換個地方繼續跟爛帳較勁，只不過對手等級高一點而已。
問題是秦風是真的沒怕過。
他去了那麼多地方，乾的活沒有一次是輕鬆活，哪次不是人手不夠資源不夠自己硬啃下來的？
說句不好聽的，政治再複雜，說到底還是做事拿結果說話。
秦風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這個念頭，根本想不通宋家幹嘛要搞這麼大陣仗。
"感謝爺爺的支持。"秦風開口的時候語氣很真誠，他朝宋老爺子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
"不過，我現在就是個普通的副廳級幹部，這個也才小半年，想再往上走一步還得有好幾年呢。"
秦風說著掃了一眼桌上的其他人，聲音放低了一些。
"是不是其他兄弟更需要這份支持？"
宋老爺子聽了這話擺了擺手，動作幅度不大但很乾脆。
"小風，這個你別管。其他人是否需要支持我們心裡有數，今天這話是我們所有人一致同意的。"
他宋老爺子手抬起來往自己胸口指了指，又往旁邊幾個宋家二代的方向虛點了一下。
"你只要知道宋家會不遺餘力地支持你就行，別的不用多想。你只管向前看向前走。"
秦風聽完這話，心裡那個膩歪的勁又漲了一截。
他在體制里幹了這麼多年，見過求人辦事的，見過抱團取暖的，見過互惠互利的，就是沒見過這種趕著給資源還說不要回報的。
宋老爺子的態度太堅定了，話也說得太滿了，反而讓人覺得不真實。
尤其是對方從頭到尾都沒提過一句"宋家希望得到什麼"，這種單向的付出比談條件的更讓人心裡沒底。
秦風的目光偏了一下，落在宋瑤瑤側臉上。
她低著頭，手指在桌沿上搭著，沒有看秦風也沒有看宋老爺子，但那副表情秦風讀得懂，意思是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方便表態。
秦風收回了視線，重新端起手邊的茶杯喝了一口，把心裡那些想法壓下去，對著宋老爺子點了點頭。
"謝謝爺爺。"
宋老爺子聽完這句話，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眼神里透露出滿意，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算是把這個話題收住了。
桌上其他人也跟著重新動起了筷子，說話聲慢慢恢復了。
秦父秦母坐在旁邊全程沒有插話。
秦父端著酒杯小口地抿著，秦母低頭給秦無憂擦嘴，老兩口一貫的原則就是在這種場合不多嘴，自己兒子的見識和判斷遠比自己強，他們只管把後勤做好就行。
但秦母擦著擦著忽然停了一下，她抬起頭來掃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宋老爺子，又看了一眼宋父宋母臉上那溫和的笑，心裡慢慢轉過了一個彎。
宋家今天這麼熱情，把她和秦父當貴客招待，還給秦無憂送了那麼貴重的東西，原來全是自家兒子出息了。
秦母低頭把秦無憂嘴邊髒東西擦了去，心裏面的念頭拐來拐去拐了好幾圈，最後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熱情值不值得，只是單純地覺得，自己兒子終於出息了。
飯桌上的菜又轉了兩輪，服務員端上了水果拼盤和甜湯。
秦風坐在位置上吃著甜湯，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甜味化開的時候他腦子裡卻還在想著別的事。
宋家把話撂到這個程度了，不管是真支持還是另有打算，起碼那個姿態已經擺出來了。
問題在於，他年後要面對的事情到底有多大，才能讓宋家把壓箱底的東西都掏出來？
秦風低頭繼續喝湯，餘光瞟了一下手機屏幕，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新消息。
旁邊秦無憂被宋母抱過去了，小胖手攥著半塊蒸南瓜舉在嘴邊啃，糊了滿臉的橙黃色。
宋瑤瑤從桌子底下伸手過來碰了碰秦風的手背，指尖搭了他一下又收了回去。
桌上的人續上了新的話題，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誰在說誰在附和。
秦風放下碗的時候，餘光掃到宋老爺子正側著頭跟旁邊人說話，嘴角掛著點笑意，看起來像是真的在閒聊。
但那笑意底下藏著的東西，秦風一時間還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