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樂陽站在樓梯口，臉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急促："秦書記，冤枉啊，這些事我是真不知道。您信我，我要是知道他們這麼幹，我早就動手處理了。"
秦風站在台階上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沒什麼情緒波動："樂陽同志別緊張，怕什麼。有道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查一查就知道了。走吧，繼續上一層。"
說完就轉身往上走了，沒有再多看金樂陽一眼。
秦風對這一層樓出現的問題談不上驚訝，甚至可以說早有預料。
許曉在見面會上點了執法問題，那就說明情況已經爛到連市里都看不下去了。
不然一個市委書記不會在公開場合直接點名。
問題不怕多，甚至越多越好。
一層一層查下來，一層一層掀開，該動手術的地方就動手術，這個社會什麼時候都不缺想幹事的幹部。
他秦風又不是程超，成天把迷信玩意當寶典供著，他認的就是實打實的規矩。
金樂陽站在後面看著秦風的背影往上走，後知後覺地品出味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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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新來的政法委書記擺明了就是要拿執法局開刀做典型。
自己呢，一大早就巴巴地送上門來匯報工作，還以為能留個好印象，結果算是親手把刀遞到了對方手裡。
金樂陽苦笑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低聲罵了自己一句蠢貨，然後邁步跟了上去。
三樓是治安隊的辦公區。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一股煙味就撲面而來，混雜著泡麵的酸味，還有那臭襪子的味道。
走廊兩邊幾間辦公室的門開著，秦風走進去的時候掃了一眼，第一反應是這地方怎麼跟個活動室一樣。
五六個穿著制服的人散布在屋裡，兩個坐在靠牆的沙發上抽著煙，手裡夾著菸捲的那隻手還在劃手機屏幕。
角落裡一張桌子上擺了三台電腦，顯示器亮著，但屏幕上是遊戲畫面，坐跟前的那個人戴著耳機正在操作，嘴上還不時冒出一句抱怨。
還有一個人靠在窗台上打電話，語氣懶洋洋的，不知道在聊什麼私事。
整個辦公室就一個字，亂。
桌面上堆著文件、外賣盒、飲料瓶，椅子東倒西歪，地上還有幾個菸頭沒掃乾淨。
秦風本來以為就是髒了點亂了點，準備掃一眼就出去，結果往裡面多走了幾步，拐過一道半開的隔斷門，看見了另一番景象。
隔斷後面是個小隔間，擺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摞單子。
一個穿著治安隊制服的人坐在桌子這一側，翹著腿，椅背往後仰著。
桌對面坐了個中年男人，圓臉，穿著深色夾克，手裡拎著個手包，姿態很拘謹，半個屁股坐在椅子上。
就聽那制服隊員拽拽的說道："張老闆，不是我不給你面子。你要知道你那場子不乾淨，涉黃涉賭，這都是上頭明令禁止的東西。你說讓我怎麼手下留情？"
中年男人連聲應和，腰都快彎到桌面上了："是是是，是我的責任，是我管理不到位。
您放心，這些問題我回去就整改，馬上就整改。"
說著話，他手從桌子底下悄悄伸過去，掌心壓著一張銀行卡，順勢塞進了制服隊員搭在桌面上的手裡。
那隊員手一翻，卡片滑進了袖口，動作熟練的很，嘴上還裝模作樣地說："行吧，看你這態度還算誠懇，這次我先幫你壓一壓，下不為例啊。"
秦風就站在隔斷門口看著這一幕，沒出聲也沒退後。
瞿志佳站在秦風側後方，手機舉著，攝像頭穩穩對著那個方向，咔嚓咔嚓的拍照聲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隔間裡頭那個制服隊員聽見動靜，猛地轉過頭來，臉色當場就變了。
他把腿從桌面上放下來，椅子腿磕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站起來衝著門口喊了一聲："誰在那！不知道這兒不允許拍照嗎？手機拿出來，不拿的話你就等著進去蹲幾天吧！"
人還沒衝到門口，聲音先傳了出來。
這一嗓子喊得夠響，外面辦公室那幾個人也都聽見了，菸頭往地上一丟，椅子推開，腳步聲雜亂地往這邊衝過來。
秦風站在原地沒動，雙手插在褲兜里，臉上沒什麼表情。
金樂陽從他身後跟過來，剛一露頭就看見了隔間裡的情景，那制服隊員桌上還露著半截銀行卡的角，對面那位張老闆正一臉慌亂地站起來想往外走。
金樂陽的臉色從青白變成了灰白，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腳底下晃了一下。
完了，他知道這回徹底完了。
信訪室，交警隊，治安隊，走三層樓翻了三件案子，自己這個局長算是做到頭了。
那幾個治安隊員衝到了隔斷門口，為首的一個黑壯漢子陰沉著臉，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秦風面前，抬手就要去抓秦風的胳膊："你是誰，手機給我拿出來！"
旁邊另一個人跟著堵住了去路，嘴裡不乾淨地罵了一句。
可能是太緊張了，也可能是他們壓根沒往那個方向想，這幾個人誰都沒注意到金樂陽就站在秦風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哆嗦著，想喊又喊不出來。
那個黑壯漢子的手已經抬起來了，指尖距離秦風的肩膀還有不到一拳的距離。
秦風沒有躲，他的視線越過面前這個人，落在了隔間桌面上那半截露出來的銀行卡上，然後慢慢收了回來，平視著眼前這張漲紅的臉，開口說了一句話："你是哪個大隊的，叫什麼名字。"
那個黑壯漢子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他這才注意到面前這個人的眼神不太對，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是根本不當回事的平靜。
他下意識打量了一下秦風，這人穿著簡單的夾克，站姿隨意，雙手還插在兜里，看著不像什麼領導。
可就是這種隨隨便便的態度，讓他心裡突然有點沒底。
他身後那個剛才在隔間裡收卡的人往前擠了一步，嘴裡嚷嚷著："別跟他廢話，先把他手機扣了再說。"說著就伸手往瞿志佳那邊夠。
金樂陽終於從嘴裡擠出來一句話："都給我住手！"
那幾個人的動作同時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