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亂之後就是安靜。
流陰市終於恢復了它該有的節奏，各項工作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
掃黑除惡的行動還在持續，但已經進入了常態化的軌道，金樂陽那邊每天都匯報進度，現在金樂陽底氣那叫一個足。
市執法局的隊伍經過了這一輪的整頓，比之前硬氣了不少，下面區縣的人也開始動起來了，主動摸排主動上報，秦風不用再像之前那樣天天盯著。
最近也沒有人來找他麻煩了。
那些糟心的事像是被一陣風颳走了一樣，乾乾淨淨的。
徐慕婉拿了U盤之後就再沒來敲過他的門，姚騰那邊也沒了動靜。
雖然兩人的辦公室離得不遠，但秦風仔細算了算，確實有一周多沒碰到過他們了。
秦風甚至有時候會恍惚一下，覺得那倆人就從來沒有出現在他的生活里過。
晚上回到住處，秦風換了身寬鬆的家居服，整個人往沙發上一倒，四肢攤開，沒了白天在單位里那副正經幹練的樣子。
秦風光著腳踩在沙發扶手上，拿靠墊墊在後腰，手裡舉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表情跟著視頻內容一會兒一變的。
不管別人怎麼看，秦風自己從來不覺得自己快四十了，總覺得自己還年輕，跟二十多歲沒什麼區別。
他也沒覺得自己是個多大的官，副廳級也好正廳級也好，回到家裡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該刷手機刷手機該打遊戲打遊戲。
有時候在遊戲裡匹配到隊友，對面的人開著麥喊他老鐵或者兄弟，他應得也挺順溜。
那些跟他一起打排位的玩家大概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匹配到的隊友是個副廳級領導幹部，當然秦風也從來沒想過要把這事說出來，說出來人家也不信。
秦風覺得最近這段時間的幸福感比前面兩個月高太多了。
不用每天繃著神經，不用擔心哪一天又出什麼么蛾子，到了點就下班回家，想躺著就躺著，想吃點啥就做點啥，日子過得悠閒自在。
他有時候會想，人生最好的狀態大概就是這樣了，該忙的時候忙得起來，該閒的時候也能徹底閒下去。
秦風正刷著視頻看得入神，手機屏幕上方彈出來一個綠泡泡的浮窗，是他老婆宋瑤瑤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
秦風順手點了接聽，屏幕切換成對面的畫面，宋瑤瑤的臉出現在鏡頭裡，背景是家裡的客廳，沙發靠背上搭著女兒秦無憂的小毯子。
"喂，老公。"
宋瑤瑤的聲音傳過來，帶著點撒嬌的味道，"爸媽跟我說了，這周準備回老家一趟，你回不回去？"
秦風一聽這話，整個人立馬來了精神，語氣里沒有一絲的猶豫："回。我也回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那麼的斬釘截鐵。
宋瑤瑤在那邊愣了一下，表情帶著一點疑惑："你工作不忙嗎？你不是說最近在搞什麼掃黑除惡，天天加班到很晚？"
秦風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得很："忙完了，現在沒啥大事了。我請幾天假就行，不會耽誤工作的。"
宋瑤瑤還是有點不放心，又說了一句："這樣好嗎？你可是領導啊，請假什麼的……"
秦風笑了一下："沒事沒事，我會去找領導說的，都安排好了。"
秦風說完這句之後，聲音馬上換了一個調子，帶著那種只有當爹的才有的軟乎乎的語氣："無憂呢？讓我看看。"
宋瑤瑤在那邊無奈地搖了搖頭，把鏡頭轉了一下，對準了旁邊的小床。
床上一個小人兒正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已經被蹬到了腳邊，露出圓滾滾的小肚皮，小胳膊小腿伸得直直的。
宋瑤瑤的聲音從畫面外傳進來："等會讓媽帶走了，一天到晚亂蹬被子，也不知道這小傢伙哪來這麼大的力氣，抱著都待不住。"
秦風看著屏幕里自家閨女那副睡得橫七豎八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心裡清楚得很，女兒為啥精力這麼充沛力氣這麼大，還不是因為他偷偷在女兒吃的輔食里摻了空間裡的好東西。
當然不止閨女，秦父秦母和宋瑤瑤也沒少吃，只不過他們自己都沒察覺到而已。
前陣子視頻的時候秦風就注意到了，快六十歲的爸媽臉上的皺紋比以前淺了不少，頭髮也沒有一根發白的，好長時間沒聽他們嚷嚷過腰疼腿酸了。
他跟宋瑤瑤又聊了一會兒，問了問老家的房子怎麼樣了，需不需要提前找人打掃，宋瑤瑤說爸媽早就跟老家的鄰居打過招呼了，讓幫忙收拾一下，鑰匙都寄回去了。
秦風嗯了一聲，心裡頭那個關於老家的畫面已經在慢慢鋪開了。
掛了視頻之後秦風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手指搭在手機背面輕輕摩挲著。
不管他現在走得多遠，到了什麼位置，老家在他心裡永遠是一個搬不走的地方。
那裡有他小時候跑過的田埂，有夏天傍晚在大樹下乘涼的記憶。
他很久沒有回去了，但那些畫面從來沒有模糊過，像是被一張看不見的保鮮膜裹著，安安靜靜地存放在他心裡某個角落。
秦風想著等回去之後一定要去小河邊走走，看看小時候摸魚抓蝦的地方還在不在；
住不住人的房子只是一個殼，真正讓他想回去的，是那個地方藏著的所有已經走遠但仍然看得見的時間。
秦風伸手拿過手機翻了翻日曆，定了個出發的日子，然後給許曉發了條消息說想請幾天假，措辭很簡短。
過了大概十分鐘，那邊回了一個字：行。秦風看著那個字笑了一下，把手機擱在茶几上，仰頭靠回沙發里，四肢重新攤開，像一片被放平了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