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一家回來的第二天，院子裡的落葉還沒掃乾淨，麻煩就找上門了。
一大早門還沒完全打開，巷子口就湧進來一群人，拖家帶口的，手裡還拎著水果和牛奶，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隆重的探親隊伍。
秦風的二姑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棗紅色的外套，頭髮燙得卷卷的，臉上堆滿了笑容。
後面跟著二叔、三叔、二嬸，三嬸，還有幾個秦風的堂弟堂妹，大的二十多歲，小的十幾歲，浩浩蕩蕩地擠進了秦風家的院子，一下子把本來就不大的院子塞得滿滿當當的。
桂花樹的枝條被蹭得晃了好幾下，幾朵碎花落下來，黏在地磚縫裡也沒人注意。
"哎呀！大哥你們回來啦！啥時候到的？怎麼也不通知一下我們？"
二姑嗓門大得很，說話的時候步子沒停，拎著東西就往屋裡走，熟門熟路得像回自己家一樣。
三叔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兩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盒精裝的茶葉和一箱牛奶，進門的時候沖秦大山笑了笑，嘴裡說著"大哥大嫂"。
臉上的表情看著挺真誠的，跟幾年前那個仗著自己是大酒店經理在秦風家人面前鼻孔朝天的樣子完全不像一個人。
秦風靠在廊下的柱子邊上，雙手插在褲兜里，看著這一院子的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倒不是生氣，就是覺得有點好笑。
這些人的鼻子怎麼這麼靈，他才回來第二天，前後不到二十四小時，這些人就全來了，還帶著東西整整齊齊地來，明顯是提前通過氣商量好的。
秦風瞟了一眼三叔手裡那盒茶葉，包裝盒上的標籤是某知名品牌，價格不低，放在幾年前他剛當上常務副縣長的時候，三叔回老家來看他爸連一包煙都沒捨得帶，現在倒是捨得花錢了。
秦大山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他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裡站得滿滿當當的親戚，半天沒開口。
他是一個很直的人，不喜歡虛情假意，當年這些兄弟姐妹對他家的態度他心裡記得清清楚楚。
那時候他過得難，秦風剛開始工作，家裡就他一個人撐著，地里收成不好，手頭緊得不行。
這些親戚逢年過節走個過場都嫌麻煩，偶爾碰面了也是愛搭不理的，三叔更是直接說"你家那個樣子就別指望我們能幫上什麼忙"。
秦大山想到這些，臉上的表情又冷了幾分。
他沒打算給誰好臉色，對著滿院子的人直接開了口，聲音不高但語氣硬邦邦的："你們這是幹嘛？一下子全都來，什麼意思？"
他這話說得直白，一點都沒留面子。
旁邊站著的二姑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像是根本不在乎他說了什麼，依然笑呵呵地往前走，嘴裡說："大哥你這話說的，都是一家人，好幾年沒見了，我們來看看你們還不應該啊？"
三叔也跟著接話，聲音比幾年前低了不少，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對對對，大哥，我們就是想聚聚，這麼多年沒見了，心裡掛念著呢。
以前有些事是我做得不對，當初是我豬油蒙了心，老闆忽悠我，我腦子沒轉過彎來。
後面還說要跟你們家老死不相往來，現在想想實在是不應該。我今天來就是跟大哥道歉的。"
他說話的時候腰微微彎著，臉上帶著誠懇的表情，看著是真心的，但秦風站在旁邊看得清楚，三叔說"道歉"兩個字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瞟他，那種目光跟看人臉色的時候一模一樣。
秦大山聽著這些話，臉上那層冷色沒有化開，但也稍微好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秦風，秦風站在走廊下沒有動，也沒有開口的意思，雙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像是院子裡這些事跟他無關似的。
秦大山想了想，最後還是側了一下身子，讓開了堂屋的門："都進來坐吧。"
那些人像是得了特赦令一樣，呼啦啦地往屋裡涌。
二姑走得最快，進了屋之後四處打量，嘴裡說著"還是老樣子""這房子維護得真好"之類的話。
三叔把茶葉和牛奶放在門口的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搓著手看著秦大山，等著他開口。
幾個堂弟堂妹擠在門口的角落站著，目光好奇地打量著屋裡的陳設，又偷偷往秦風這邊瞟。
秦風沒有跟著進屋。
他依然靠在廊下的柱子邊，手插在兜里，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樹梢有幾隻麻雀正在蹦跳著啄食，被他腳步帶起的動靜驚了一下，撲稜稜飛起來掠過院牆上空不見了。
秦風聽到屋裡傳來秦大山敷衍的應聲和三叔二姑殷勤的解釋，偶爾夾雜幾句"小風都當大領導了""我們家出了個幹部"之類的誇讚，語氣中帶著一種自豪感。
宋瑤瑤從廚房端了一壺茶出來，放在堂屋的桌上，轉身走到秦風身邊站定。
她沒有說話，只是順著秦風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樹，又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屋裡的動靜，然後側過頭看了秦風一眼，張嘴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秦風把目光從樹上收回來，看著宋瑤瑤的臉，輕輕歪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輕，既不像是否認也不像是認同，更像是在說"你現在才見識到"。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幾隻重新落回樹梢的麻雀蹦了幾下，又順著微風落到了牆頭那排青瓦上面，背對著滿院子的人理了理翅膀，仿佛在它們看來，今天這個院子裡發生的一切跟昨天並沒有什麼不同。
屋裡的聲音還在繼續，話題已經從寒暄轉向了更具體的方向，有人開始問秦風最近工作怎麼樣，和普通人的工作有什麼不同，秦風在外面聽的嘴角狂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