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書記,我也剛準備匯報這事。
前紀委書記姚騰一直沒有離開流陰市,我們這邊剛摸到他的行蹤,正準備跟您匯報——
「許曉。」
蘇寶雷打斷了他的解釋,聲音很硬。
「這事你們流陰市必須要加快處理。我不想再被這些輿論給裹挾了。
金工省丟人已經丟得夠多了,龍興業的事情必須要嚴肅處理,該走什麼程序走什麼程序,別拖。」
啪。
電話掛了。
許曉握著話筒愣住了,慢慢把聽筒放回座機上。
他靠在椅背上,額頭上浮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襯衫後背濕了一片。
許曉伸手抹了一把臉,把額頭上的汗蹭在袖口上。
這事你讓他一個市委書記怎麼處理? 許曉盯著天花板,胸口一團亂麻。
省里讓他嚴查,可查誰?
姚騰?
人家早就不是體制內的人了,紀委管不著。
龍興業?
人都被省紀委帶走了,他能查什麼?
陶霞?
證據已經交給卜天寧了,後面的事跟他許曉有什麼關係?
上面的人一個個都不出面,電話打過來就是劈頭蓋臉一頓罵,罵完就掛。
蘇寶雷罵完他,他找誰罵去?
周海瑞?
秦風? 這兩個人比他精多了,一個比一個躲得遠。
憑什麼你們一個個當領導當得這麼舒服,為啥我這個領導當得這麼憋屈。
許曉把這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說到最後自己都覺得傷心了。
他把椅子推開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風吹過,卻帶不走他的憂傷。
京城。
那座三層小樓隱在一片茂密的樹蔭裡面,外牆是灰色的磚面,看著不起眼。
樓里的光線永遠調得不亮不暗,走道里舖著厚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響都沒有。
老領導坐在二樓靠窗的那間屋子裡。
他面前的桌上擺著一杯溫水和幾份報紙,文件旁邊放著一副老花鏡,鏡腿支著,沒合上。
他靠在椅背上,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子,頭微微往後仰著,閉著眼。
人一上了歲數,就是一天比一天蒼老。 他年輕時候照片上的那種銳氣早就退了,現在臉上剩下的全是褶子和鬆弛的皮膚,眼皮耷拉著,嘴唇薄薄的兩片。
真的是在和時間賽跑,跑一天算一天。
秘書衛白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份剛整理好的資料。
他等了等,輕聲開口:「領導,龍家那小子栽了。和姚家那小子一樣。」
老領導沒睜眼,但嘴唇動了一下。
「龍家有派人去流陰市嗎?」
「去了。龍大友親自去的。沒想到又灰溜溜地跑回來了。」
「小衛,」老領導的聲音很輕,語速慢得很,「如果沒記錯的話,龍家那小子去流陰市,是小常安排過去的吧?」
衛白點了點頭。
「是的,是常老安排過去的。上次姚家那小子出了事,龍家在後面推波助瀾。
龍家小子做的局,這讓寶雷書記很是氣憤,他去找常老告過狀。」
老領導睜開眼,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水上。 「聰明反被聰明誤啊。龍家那小子聰明是聰明,但太自負了。」
老領導頓了頓,手指在毯子上輕輕動了一下。
「龍家太過護短了。竟然老一輩都親自下場了,這就有些過了。」
衛白接話道:「領導,毅飛同志親自出手了。所以龍家應該不敢再去金工省瞎搞了。」
老領導沒接這個話。
他的目光從水杯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樹蔭上。
「秦風這小子,運道不錯。能獲得毅飛同志看好,這一步棋算是走對了。」
衛白站在旁邊沒吭聲,等著老領導往下說。
「咱們有些同志啊,這心總是定不下來。」
老領導的語速更慢了,「不能容忍年輕一代人的崛起,非要處處打壓。
我老了,也不知道還能過多少年。現在的天下啊,是年輕人的天下。」
老領導停了一下,輕輕呼出一口氣。 「我現在能看到年輕一代出了幾個優秀的人才,也算是值得了。」
「領導。」衛白叫了一聲,聲音有些傷感。
老領導擺了擺手。
「不用多想。人固有一死,誰都逃不掉,只是早和晚的區別。」
他伸手把膝蓋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那副老花鏡的時候停了一下。
「以後啊,我給不了這些年輕人什麼幫助了。
對於小秦同志,我也不知道當初的決定是對是錯。
單從這兩件事情上來看,小秦同志的手段還是不錯的。」
衛白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領導,難道姚家和龍家兩家的小子,都是秦風同志的手筆?」
老領導沒有馬上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嘴。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呵呵呵,小衛啊。」
老領導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褶子堆得更密了,但眼睛裡光芒還是那麼直透人心。
「從古至今都是這樣。誰最得利,誰就是布局者。
你看看,姚家小子和龍家小子都是小秦是的競爭對手。
結果呢?
兩個人都走了同樣的路。
小秦了,反倒是越走越高。」
老領導轉過頭來看了衛白一眼。
「這說明什麼?你還沒看明白?」
衛白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腦子裡確是翻江倒海。
他想起流陰市這大半年來發生的事,從姚騰倒台,到龍興業和陶霞出事,再到姚騰突然冒出來發視頻,每一件事表面上看著都是各方的動作,可串在一起看,最終的贏家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 衛白看著老領導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心裡已經清楚了。
老領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窗外。
秋天的天色暗得早,外面的樹影已經模模糊糊的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又慢慢閉上了。
「去吧,把材料放下。我再眯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