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陰市市委會議室里,許曉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份省里剛傳真過來的通知。
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人,長條桌兩邊坐了七八個常委,宣傳部長和紀委書記那兩個位置空著,椅子被推到了桌子底下,顯得有點突兀。
「同志們。」
許曉把通知放下,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接省委通知,這次的事件由我市自己解決。現在針對網上的輿論,咱們討論一下如何去處理。」
許曉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讓會議的氛圍越來越安靜。
說完這句話之後,許曉的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圈,沒有一個人和他對視。
這個破事吃力不討好,誰願意去接啊!
坐在許曉旁邊的市長周海瑞把鋼筆帽開了又合、合了又開,金屬碰撞的咔嗒聲在安靜里格外清楚,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立刻把鋼筆放下來不再動了。
秦風也沒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腹部,目光不緊不慢地在幾個人臉上掃來掃去。
他在等,等別人先開口。
許曉心裡那個氣啊。 平時開會,有好處的時候一個個發言積極得很,搶著表態、搶著匯報、搶著往自己臉上貼金。
現在要處理爛攤子了,要得罪人了,全他媽成了縮頭烏龜。
哼,你們既然不說話,那就不要怪我了,許曉憋不住了,目光轉了一圈,停在秦風身上。
秦風眼皮跳了一下。
「咳咳咳,秦風同志,」許曉清了清嗓子,盯著他看,「你怎麼看?你可是市委副書記,說說吧。」
秦風心裡膩歪得不行。
這時候我就是市委副書記了?
用得著我的時候就市委副書記,用不著我的時候就是政法委書記。
我這都兼職多久了,你也沒把市委副書記的職權分給我一點,我這個兼職副書記是幹嘛的,給你背鍋用的?
這些話在心裡不停的滾動,但秦風嘴上卻沒有說出來。
秦風微微坐直了一點,臉上的表情不咸不淡的。
「這事我有過思考,但意見不是很成熟。」 秦風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仔細斟酌措辭,「咱們就實事求是地說,別給群眾打啞謎了。要拿出咱們市的擔當和知錯能改的態度。」
秦風停了一下,目光從許曉臉上掃到其他人臉上,又收回來。
「當然了,最終怎麼處理,我還是聽從市委的安排。」
話說完,會議室里又安靜的下來。
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實事求是容易,但誰去說?
這個度怎麼把握?
說深了不行,說淺了沒用。
秦風這話說得好像說了什麼,仔細一想又好像什麼都沒說。
既表態支持了「實事求是」,又把最終拍板的責任推回了許曉那。
這個小滑頭,越來越不好騙了。
在座的幾個人心裡不約而同地冒出了同一個念頭。 怎麼都沒了年輕人的衝勁了?
當初秦風剛到流陰市的時候,雖然也苟,但偶爾還有點鋒芒。
現在倒好,越來越圓潤,越來越滴水不漏。
一眾人保持著死道友不死貧道的想法,沉默了幾秒鐘之後,開始有人開口了。
「我覺得秦風同志說得有道理。」
「嗯,實事求是好,拿出態度來。」
「對,就按秦風同志這個思路來。」
一個接一個的,七八個人里有五六個先後表了態,口徑統一得很,全是「同意秦風同志的意見」。
話說得漂亮,態度看著也積極,但沒有一個人提出其他的方案,更沒有一個人主動站出來說「我來負責」。
秦風坐在那,臉上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心裡把這些人罵了個遍。
你們倒是會做人,順著我的話一推,把我和許曉架在上面,自己躲在後面看戲。
許曉也聽出來了。 他坐在主位上,看著底下這些人一個個表態表得勤快,但沒有一個人真正往身上攬事,嘴角抽了抽。
「咳咳咳。」許曉咳嗽了三聲,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
「我看大家都比較同意秦風同志的意見,」許曉的語氣聽著沒什麼變化,「那就這樣吧。」
他轉過頭來看著秦風。
「秦風同志,由你代表市委對外回答。你一定要快速解決這次輿論事件。」
秦風喝水的動作停住了。
他把杯子從嘴邊拿開,慢慢放回桌面上。
秦風抬起頭來看著許曉,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轉成了亞麻呆住的狀態。
這麼草率的嗎?
他看看許曉,又看看其他人。
周海瑞低著頭翻筆記本,好像在找什麼重要的東西。
其他幾個常委有的端起茶杯猛喝,有的盯著牆上的掛鍾看,好像那個掛鍾突然變得特別好看。 沒有一個人跟他對視。
你們確定不再協商一下?
不再討論討論具體的口徑、場合、時間、尺度?
就這麼一句話就把鍋甩給我了?
秦風心裡直接麻木了。
這些混蛋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許曉已經拿起面前的材料翻開了下一頁,那意思很明白——議題結束了,下一個。
秦風把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牆上那幅「團結奮進」的書法,心裡默默盤算著。
代表市委對外回答,怎麼答?
答什麼?
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 說輕了群眾不買帳,說重了打自己的臉。
這活接得,真是接得一手好鍋。
會議室里已經開始討論下一個議題了,有人正在匯報什麼項目推進的情況。
秦風坐在那,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兩下。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琢磨怎麼把這事辦好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得想個法子,把這次對外回答變成一次機會。
輿論這把火,用好了能燒別人,用不好就燒自己。
許曉把這個燙手山芋塞給他,以為他會手忙腳亂。
秦風在心裡哼了一聲,面上不動聲色。
等著吧,到時候你們不要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