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東省平陽市,市長辦公室。
窗外的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嘩啦啦往下掉。
辦公室里窗簾半拉著,茶香飄了滿屋子。
宗才明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龍井。
他今年五十三,身材略微發福,臉圓圓的,笑起來跟彌勒佛似的,但那雙眼睛轉起來比誰都快。
沙發上坐著三個人,都是市政府這邊的頭頭腦腦。
坐在最左邊的是市政府副秘書長盧海,四十來歲,瘦長臉,說話的時候腰總是往前彎著,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給人倒水。
「領導,還有兩個月張書記就退了。」盧海臉上堆著笑,身子往前探了探,「後面是不是您接手了?」
宗才明把茶杯放下來,臉上的表情一下子正經了起來,嘴角往下,眉頭微微皺著。
「盧海同志,誰接任書記的職位,那是組織說的算的。我們要聽從組織的安排。」
宗才明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是那麼的大義凜然,「難道我宗才明不接任,我就不幹活了,你們把我宗才明當成什麼了?我是那樣的人嗎?」
宗才明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幾個人。 「你們要知道,咱們是組織培養的。組織讓咱們幹啥,咱們就幹啥。我宗才明聽從組織的安排。」
這話說得那叫一個冠冕堂皇,站位那叫一個高。
盧海趕緊把臉上的笑又堆厚了一些,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好,領導您說得真好。您的格局真大。
我們的格局比不過您。
我們非常希望您繼續能帶領我們。
您可是我們前進路上的明燈啊!」
「唉唉唉。」
宗才明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換成了微笑,「盧海同志,這話嚴重了。這話可不能亂說。如果讓別人聽到,還以為我對張書記的位置有啥想法了。」
「我宗才明不是那樣的人。咱們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其他的不用多想。」
只不過,他嘴裡說著「不是那樣的人」,臉上那個笑容怎麼都藏不住。
嘴角往上翹著,臉上的皺紋都堆在一起了,整個臉上明晃晃地寫著「捨我其誰」四個大字。 「哎呀,領導,您看我這張嘴,總是把心裡話說出來。」盧海說著,輕輕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聲音脆響。
其他兩個人坐在旁邊,臉上掛著笑,但心裡都在鄙視盧海。
一個沒啥本事的人,就靠拍馬屁走到了今天這個位置。
市政府里誰不知道盧海的本事全在一張嘴上?
材料寫不明白,項目推不動,開會發言全靠念稿子,唯獨伺候領導那叫一個周到。
真踏馬的不要臉。
「行了,大家都回去幹活吧。」
宗才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越是這個時候,咱們越要把活干好。這樣才能讓張書記沒有遺憾地離開平陽市。」
「是,領導。我們會的。」
三個人站起來,前後腳往外走。
盧海走在最後面,出門之前還回頭朝宗才明彎了一下腰,然後把門輕輕帶上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宗才明一個人。 他把茶杯放下來,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咧開。
那笑容比剛才對著盧海的時候誇張多了,整張臉都舒展開了,像是已經把市委書記的位置坐到了屁股底下了。
要知道宗才明對市委書記一職,那可是志在必得的。
張書記到齡退休是板上釘釘的事,平陽市這幾年的經濟雖然不算突出,但也沒出過什麼大亂子。
他宗才明當了三年市長,沒出過亂子,上面應該看得到。
況且他這兩年在省里也沒少走動,逢年過節該拜訪的都拜訪了,該遞的話都遞了。
省里幾個關鍵人物對他的印象都不錯。
這個位置,論資歷、論輩分、論關係,都該輪到他了。
宗才明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抽了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面前慢慢散開。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接任之後要怎麼調整班子,盧海雖然沒本事,但用著順手,給他個秘書長乾乾。
那幾個跟他不對付的副市長,該敲打的敲打,該邊緣化的邊緣化。
還有市委那邊幾個張書記的人,得想辦法慢慢換掉。 宗才明越想越美,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嘴裡還哼了兩句小調。
他不知道的是,他以為的和上面想的完全相反。
龍家可不管你什麼志在必得。
這個位置,龍家要了。
龍家書在京城那邊已經跟蘇寶雷談妥了,秦風從流陰市調過來,副省長兼平陽市委書記。
調令已經在走程序了,再過一兩個月就下來。
宗才明在平陽市這邊做著「接任書記」的美夢,龍家書在京城那邊把棋盤都擺好了。
宗才明竹籃打水一場空,白高興一場。
可他現在不知道。
他還坐在辦公室里抽著煙,盤算著怎麼調整班子。
宗才明把煙抽完,按滅在菸灰缸里,站起來走到窗前伸了個懶腰。
他看著樓下的院子,車來車往,人進人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同一時間,流陰市那邊,秦風正在辦公室里跟曹琦君和牛大力碰頭。
「市長,嚴打的方案我這邊擬了個初稿,你看一下。」曹琦君把一份材料遞過來。
秦風接過來翻了兩頁,點了點頭。
「嗯,大方向沒問題。具體的你們政法委和紀委對接,把時間節點卡好。」
「明白。」
牛大力在旁邊補了一句:「執法局那邊我已經安排了,下周開始第一輪排查。」
「好。」秦風把材料合上放在桌面上,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兩個月後,他就要去淮東了。
那邊的局面,可比流陰市複雜得多。
但他在流陰市定好的這路線,鋪好的路,帶不走的東西,都會成為後面人的助力。
金樂陽、曹琦君、方懷遠,這些人還在流陰市,他們織起來的那張網不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