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明同志。
就在平陽市市委書記還有半個月就要退休時,宗才明接到了省里領導的電話。
手機響的時候,宗才明正趴在辦公桌上在寫什麼東西,嘴裡叼著煙。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省里的座機號。心跳立馬快了半拍,手忙腳亂地把煙掐滅,清了清嗓子才接起來。
「領導。」
宗才明臉上堆著笑,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
他等這個電話等了快半年了。
還有半個月張書記就要退,省里這個時候打電話來,還能為什麼事?
總算有結果了,自己這一年多沒白跑。
他在心裡已經把升任書記之後的安排過了一遍——班子怎麼調,盧海怎麼安排,哪幾個副市長該敲打,哪幾個該拉攏,市委那邊張書記的人怎麼慢慢替換。
一切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就差原地跳起來了。
領導此時打電話過來肯定是自己當選了。 宗才明理所當然地想著。
「才明同志你的能力非常不錯。組織都看在眼裡。」
領導說到這裡。
宗才明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聽出來了。
這種話他在體制里混了幾十年,什麼話外音聽不出來?
「能力非常不錯」「組織都看在眼裡」——這是開場白。
後面跟著的,從來就不是好消息。
如果真要提拔你,不會先說「能力不錯」。
直接說「組織決定」就完了。
說「能力不錯」是鋪墊,鋪墊後面那個「但是」。
「組織選擇幹部的原則,是要有公僕之心,要有擔當,要乾淨,要忠誠。 要以德才兼備為準則,五湖四海選幹部。
不是你不夠優秀,而是有的同志更優秀。
好好工作吧,下一次我相信你會再進一步的。」
宗才明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
他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指節泛白。
眼睛裡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那種得意沒了,換成了一種陰狠。
宗才明臉上的肌肉直跳,腮幫子上鼓起來兩條線。
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老了幾歲。
他真想摔電話。
真想衝著話筒吼一句「憑什麼」。
他當了三年市長,平陽市的各項工作穩中有進,沒出過大亂子。
他往省里跑了不知道多少趟,逢年過節該走的都走了,東西也沒少送。 省里的領導都說「才明同志不錯」。
怎麼到了最後,就不是他了?
但宗才明沒有摔電話。
他把那股火壓下去了。
壓得很辛苦,嘴裡像是塞了一團燒紅的鐵,但他壓下去了。
「感謝領導的關心。」宗才明的聲音慢慢從嘴裡擠出來,儘量保持平穩,「我宗才明一心為公。
我是組織里的一塊磚,組織怎麼安排我就怎麼做。
絕不會有任何意見。我堅決服從組織的安排。」
「嗯,那就好。我還怕你有啥怨言了。」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著鬆快了幾分。
「領導放心,我不會的。」
「行了,就這樣吧。好好工作,組織也快要宣布任命了。」
「是。」 電話掛了。
宗才明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盯著屏幕看了一會。
然後他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走動,步子又急又亂。
走到窗邊他停住了,兩隻手撐著窗台,肩膀微微聳著。
「是誰。到底是誰。」
宗才明壓低聲音在辦公室里低吼。
是誰搶了他的位置?
省里那幾個老關係他一個個捋過去——誰有動機,誰有門路,誰在上面有人。
捋了一遍,又捋了一遍,腦子裡亂得跟漿糊一樣。
阿切。
流陰市那邊,秦風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從桌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繼續低頭翻著資料。 按照他這個身體素質,不會感冒啥的。
這噴嚏來得莫名其妙。
肯定是哪個人在罵他。
秦風沒多想,只是把外套拉鏈往上提了提,繼續看手裡的資料。
時間不夠啊。
秦風在心裡嘆了口氣。
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
柳梓浩已經下去了,周海瑞那邊的速度還算快。
柳梓浩走的這兩天,秦風還不太適應。
沒有秘書幫忙,一些對接的事得他自己來。
不過問題不大,柳梓浩是在濱海縣,有事打個電話就行。
秦風看了看檯曆上的日期,差不多也就這幾天了。 省裡面的通知應該快下來了。
他應該要離開了。
希望後來者能給點力。
秦風在心裡默默念叨了一句。
不要放棄吃下島城集團的欲望。
島城集團在流陰市的投資已經砸了那麼多錢進去,一期開業了,二期在建,三期也動工了。
如果後面的人接著推,等龍家倒台、島城集團被清算,這些資產就跑不掉了。
全都能收歸市里。
但如果後面的人被花子那些小娘皮給迷住了,那就不一樣了。
花子那個人,秦風跟她周旋了一年多,知道她的厲害。
換個定力差一點的人上去,三頓飯兩杯酒,說不定就被人牽著鼻子走了。
島城集團那邊再稍微施點壓、讓點利,後面的人未必扛得住。 唉,時間啊。
秦風把資料合上,靠在椅背上,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辦公桌的相框上。
相框裡是宋瑤瑤和秦無憂的照片,小傢伙坐在宋瑤瑤腿上,兩隻手舉著,笑得眼睛都沒了。
秦風看了一會,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撥了個內線。
「小柳走了之後,你那邊先兼著點。」他對接電話的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說,「有什麼急事直接跟我匯報。」
「好的,市長。」
掛了電話,秦風翻開筆記本,在上面列了個清單。
走之前要辦的事:跟金樂陽再談一次,跟曹琦君通個氣,跟方懷遠交代島城集團對接的注意事項。
還有周海瑞那邊——雖然沒什麼好交代的,但面上還得過得去,畢竟他走了之後周海瑞還是流陰市的一把手。
只不過秦風不知道的是,周海瑞也待不長了。
秦風把清單寫完,又看了一遍,在上面圈了兩個重點。 一個是金樂陽,一個是方懷遠。
這兩個人是他在流陰市留下的最重要的兩顆棋子,得把話說到位。
窗外的天陰著,秦風把清單折好放進抽屜里,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裡的車來來往往,工作人員進進出出,一切照舊。
再過幾天,他就不是這個辦公室的主人了。
時間啊!過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