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話,直接把劉彥昌滿腔的義氣干雲,打回到冰冷的現實。
十兩銀子,全都砸進去辦戶籍、打點小吏了。
現在兜里乾乾淨淨,就剩幾十文破銅錢。
城裡帶小院的民房?
想都別想,根本租不起。
劉彥昌心裡咯噔一下,剛和三聖母重逢,好不容易見上一面。
第一天晚上,我總不能帶著人家堂堂神女,去城郊蹲破廟吧?
那也太窩囊了。
再怎麼說,我劉彥昌的面子,也得兜住!
沒辦法,只能先湊活。
倆人找了街邊最便宜的小破客店,花光僅剩的銅錢,開了間最簡陋的小房。
隨便買點粗茶淡飯,勉強填了填肚子。
夜色漸深,屋裡燭火一吹,安安靜靜。
一夜溫存,柔情繾綣。
倆人久別重逢,積攢十幾年的思念,全都揉在了一起。
就是干!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夜裡再怎麼溫存甜蜜,睜眼還是一地雞毛的窮日子。
徹底沒錢了。
坐吃山空根本不現實,再耗下去,住店都住不起,飯都吃不上。
劉彥昌心裡慌得一批,但臉上依舊自信。
他心裡門兒清,
換以前,有三聖母的仙力兜底,他躺平擺爛都行。
但現在不一樣了,三聖母沒法用法力,徹底成了普通人。
家裡的頂樑柱,只能是他劉彥昌!
男人嘛,在自己媳婦面前,就算心裡沒底,面子也得裝足。
吹出去的牛逼,跪著也得圓上,絕對不能讓三聖母看輕自己。
劉彥昌思來想去,咬牙敲定了路子。
「媳婦兒,這麼著。我手裡還剩最後十幾文錢,買一套最次的紙筆。
我去街口擺攤,幫路人寫寫家書,寫寫訴狀。先掙點碎銀子,夠咱們吃喝度日,先穩住腳跟。」
三聖母聽得滿眼發亮,一臉無條件信任。
她輕輕挽著劉彥昌的胳膊,柔聲誇讚。
「彥昌你太厲害了,我就知道你最能幹!咱們只是暫時落魄,有你在,什麼難處都不怕。」
被媳婦這麼一夸,劉彥昌瞬間底氣又上來了。
腰杆挺得筆直,拿著新買的廉價紙筆,雄赳赳氣昂昂去了大街擺攤。
可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現在是宣和六年,世道亂得一塌糊塗。
北邊金國虎視眈眈,隨時要南下開戰。
大宋內部貪官當道,苛稅遍地,老百姓日子苦得要命。
而且馬上就要開科舉了!
全天下的寒門書生,扎堆往汴梁城裡扎。
一個個全是落魄讀書人,都指著街頭代寫文書混口飯吃。
整條十字街,密密麻麻全是擺攤寫字的書生。
多他劉彥昌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普通百姓兜里也沒錢,能不寫信就不寫,就算寫,找誰寫都一樣。
整整一上午。
劉彥昌坐得腿都麻了,光顧著乾等。
半天下來,就寥寥兩三單生意。
掙的那幾文錢,勉強溫飽。
夕陽西下,劉彥昌垂頭喪氣收攤回了客店。
三聖母看他蔫蔫的,也不嫌棄,也不抱怨。
反而認真思索,給倆人規劃出路。
「彥昌,街頭擺攤太不穩定了,掙得太少。我聽說近期京城就要開科取士,你飽讀詩書滿腹才華,你去考科舉吧!」
三聖母迷之自信,「只要你一朝高中當官,咱們的日子立馬就熬出頭了!」
這話直接說到了劉彥昌心坎里。
擺攤餬口終究是小打小鬧,科舉翻身,才是讀書人唯一的出路!
他瞬間重新燃起希望,日夜抱著書本苦讀,卯足了勁備戰科舉。
現如今徽宗末年,亂世將至,科舉主打時務策論。
考的是怎麼抵禦金國,怎麼整頓吏治,怎麼安撫流民,怎麼救國救世。
劉彥昌十幾年隱居劉家村,天天就圍著沉香轉。
幾十年沒碰過時局政務,學的全是老舊過時的老學問。
考題他看著都陌生,寫出來的文章,通篇空話,老掉牙的大道理。
再說的直白一點,就算科舉考題沒變,他也考不上啊。
很快,科舉開考。
劉彥昌提筆狂寫,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自己文采蓋世,穩了!
可考卷送到主考官手裡。
考官掃兩眼,直接眉頭緊鎖。
「寫的什麼亂七八糟!
空洞迂腐,狗屁不通!
治世本事沒有,純粹一個落伍老酸儒!」
想都沒想,直接把他的卷子扔落榜堆里。
考試結束,劉彥昌還美滋滋的。
三聖母更是滿心期待,天天鼓勵他。
「彥昌你肯定沒問題的!
你才華那麼好,只是咱們時運不濟,早晚出人頭地!」
然後又是一頓干。
沒幾日,放榜。
汴梁城人山人海,全是看榜的讀書人。
劉彥昌拉著三聖母,擠在人群里,從榜頭看到榜尾。
一眼,兩眼,三遍……
甲辰科狀元:沈晦!
榜眼:周執羔。
探花:王翼。
密密麻麻的榜單上,壓根沒有劉彥昌三個字!
東華門唱名,唱個屁!
劉彥昌臉色瞬間慘白。
他心裡門兒清,不是考官黑幕,是自己真的不行。
但男人怎麼能說自己不行,還是要強裝淡定。
可三聖母直接懵了,她不服啊。
在她心裡,我老公天下第一,我老公最厲害,我老公驚才絕艷,要不然我能看上他嗎?
怎麼可能考不上?
她第一時間就認定,世道太黑,絕對是考官收錢,徇私頂替!
倆人都快窮得揭不開鍋了,客店住不起,飯也吃不上。
被逼到絕境的三聖母,第一次動了私心。
她悄悄屏住氣息,偷偷動用了一絲仙力。
隱去身形,潛入存放科舉試卷的官府庫房。
她要查證據,要為自己的夫君討一個公道!
可當她翻出劉彥昌的考卷,又隨手翻開了本屆狀元沈晦的試卷。
這一刻,三聖母徹底呆住了。
呃……那個……
這個啥……
有時候差距,就是一目了然。
如果不理解,可以想一下,把小學生塗鴉,和國畫大師的畫放一起做對比,差距就是這麼大。
狀元的策論,字字誅心,直擊大宋亂世弊病。
抗金、理政、安民、強軍,條條有理,格局極大。
再看劉彥昌的文章。
通篇老生常談,空洞無味,脫離現實。
高下差距,簡直天壤之別。
三聖母心裡,堅守十幾年的濾鏡,「咔嚓」一下,裂開了……
她第一次清晰意識到:
原來她奉為蓋世才子的夫君,好像……那個……咳咳。
但她很快又在心裡拼命自我安慰。
沒事的,
不怪彥昌。
這十六年,他一門心思隱姓埋名,辛苦撫養沉香長大。
十幾年沒讀書、沒入世,沒研學。
荒廢這麼久,一時失利太正常了。
再說了,畢竟時代不一樣,可能彥昌有些不適應。
不是他沒本事,是他太久沒用功了。
如果給他時間,他一定可以的!
然後……
倆人沒地方住了……
破廟裡,生起火堆。
一層破布,下面墊著乾草。
夜晚,一直燒雞架在火炭上。
「救命啊,救命啊!」
「救命啊!有沒有人救救我!」
聲音清脆,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嚇得渾身發抖。
倆人同時抬頭,朝廟外看去。
月光下,幾個流里流氣的潑皮無賴,正追著一個布衣小姑娘。
小姑娘跑不動,被幾人直接摁在了破廟門前的泥地上。
幾個人一臉淫笑,動手動腳,擺明了要施暴
廟內,
三聖母靜靜坐著,沒動,她此刻心裡亂糟糟的。
科舉落榜,身無分文,流落破廟,前路渺茫。
十幾年的濾鏡碎了一些,但還沒完全碎,她還有個理由給劉彥昌找補。
她正在心裡反覆琢磨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另一邊的劉彥昌,徹底看呆了。
他眼睛死死盯著門外,一邊是被欺負的可憐少女,一邊是身邊的妻子。
他糾結死了,
想出手救人,當著妻子的面應勇一把,但對面是一群持刀地痞,真敢玩命。
不出手,當著三聖母的面,自己這個大男人袖手旁觀,也太丟人,太沒骨氣了。
可真動手,他不敢啊。
猶猶豫豫,畏畏縮縮,半天不敢動。
就在他磨磨蹭蹭的時候,那幾個潑皮也發現了破廟裡的火光。
一眼就瞅見了端坐火堆旁的三聖母……嗷呦!
月光襯著眉眼,哪怕衣衫樸素,也美得不像話。
幾個潑皮眼睛瞬間直了,是的,眼睛直了。
立馬丟下地上的小姑娘,大搖大擺衝進破廟。
幾人上下打量三聖母,滿嘴輕佻。
「喲呵,這破廟裡還藏著這麼標誌的小美人呢?」
「我的天,長得也太俊了!」
「我說小娘子,你眼光也太差了吧?
跟著這麼一個土裡土氣的老酸儒,窩在破廟裡啃燒雞?
這窮酸一看就是啥本事沒有的窩囊廢!
要不要試試我們哥兒幾個的厲害,包你滿意。」
「木馬~」老黃牙還來了一個飛吻。
領頭的潑皮眯著眼,語氣露骨又戲謔:
「不如跟哥哥們走,吃香的喝辣的,比跟著這老幫菜遭罪強一萬倍!」
句句扎心,極盡羞辱。
三聖母眉頭瞬間死死皺起,眼底滿是慍怒。
一旁的劉彥昌知道,自己再裝啞巴,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了。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
這一刻,他腰背挺直,架勢擺得十足,看著特別有風骨,有氣勢。
三聖母心裡下意識一動,看著劉彥昌英勇的站姿,她恍惚間想起當年二哥楊戩護著她的樣子。
那時二哥帶著自己去崑崙學藝,一邊要躲避天上的危險,一邊還要擔心凡間的危險。
但,不管遇到什麼惡人什麼危險,楊戩永遠第一時間站出來,擋在她身前,霸氣護短,從不退縮。
見劉彥昌這麼威武,三聖母的心裡滿是期待,眼睛裡都是小星星。
可能他才華沒那麼高,但只要他能保護自己,那就是最好的!
下一秒,劉彥昌開口了。
氣勢架子拉滿,挺胸抬頭,怒目圓睜!
「你!你……你們……怎能如此輕薄女子……休得無禮……」
場面瞬間尷尬到極致。
三聖母:「???」
這兩句話,其實不用站起來說的……
幾個潑皮先是一愣,隨即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這老東西裝模作樣的,我好怕怕呦。」
「還休得無禮,哈哈哈哈……」
其中一個潑皮直接抽出腰間短刀,寒光一閃,抵在劉彥昌面前。
刀尖幾乎貼到他的鼻尖,惡狠狠叫囂:
「老酸儒,再敢多嘴,老子直接捅死你,信不信?」
明晃晃的刀子抵在臉上,這一下,劉彥昌徹底慫了。
僅有的氣勢,也一秒崩塌。
他猛地低下頭,身子都微微發顫,嘴裡不停念叨:
「粗鄙,野蠻,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不敢躲,不敢反抗,更不敢回嘴。
就這麼僵在原地,慫得徹底。
這一刻,三聖母徹底看懵了。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劉彥昌,滿眼不可思議。
這就是她愛慕多年,信任多年,寄託了所有希望的男人?
像我二哥當年一樣,打回去啊?
像我爹一樣,擋在我前面啊?
明明看著妻子被當眾調戲羞辱,明明看著弱女被肆意欺凌。
他擺足了讀書人的架子,卻連最基本的男人骨氣都沒有。
三聖母心裡瞬間煩躁到了極點。
劉彥昌也無奈,如果是以前,三聖母有法力,有通天本事,他也敢動手。
因為劉彥昌有底氣,知道不管怎麼鬧,她都能護住他,所以敢嘴硬,敢逞強。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知道她不能使用法力,就是一介普通婦人。
沒有神力兜底,沒有靠山撐腰。
劉彥昌怕了……
他怕挨打,怕被殺,怕丟了性命。
慫了,怕了。
這是他骨子裡的性格,
當現實擺在眼前,他遠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英勇。
他想保護她,可骨子裡的懦弱,是原罪。
火堆噼啪作響,映著劉彥昌通紅窘迫的臉。
他又羞又愧,滿心糾結,卻始終抬不起頭。
三聖母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之前所有的自我安慰,在這一刻,徹底搖搖欲墜。
她好像想了十六年前,二哥來找自己那天,劉彥昌抱著孩子跑了。
以前她從沒想過這個畫面,即便想過,也覺得他是為了孩子。
可今天,她好像品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她想起來之前,二哥說過,劉彥昌是個廢物。
當時自己據理力爭……卻不想今日,打臉來的如此之快……
二哥……
————先讓你們小爽一把,過段時間再寫他們的悲慘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