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主任緩緩摘下眼鏡,用絨布擦拭著,半晌才說:「季珩珩同志,你說得很好,但你可能不太了解國內的情況,醫療體系牽一髮動全身,你的基金雖然好,但如果推行得太急、太猛,可能會引發連鎖反應。」
「我明白。」
季珩珩點頭:「所以我們計劃先試點,選兩到三個貧困縣,運行半年,成功了,再逐步推廣,失敗了,我們承擔責任,調整方案。」
「試點……」林主任若有所思,「你有什麼具體想法?」
季珩珩看向喬英子。
喬英子會意,調出另一份文件:
「我們初步選了三個地區:雲南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福貢縣、四川涼山彝族自治州布拖縣、甘肅定西市漳縣。
這些地方都是國家級貧困縣,醫療資源極度匱乏。
我們計劃在每個縣建一個『星穹健康站』,配備基礎醫療設備、遠程會診系統,並培訓當地村醫。」
她頓了頓,聲音更堅定了一些:「最重要的是,我們會建立藥品直供通道。
星穹-001和002會以成本價供應,對於特困患者,完全免費。」
這番話說完,會議室里的氣氛明顯變了。
幾位領導開始低聲交談,不時點頭。
發改委的一位司長開口問:「藥品供應這塊,你們能保證穩定嗎?尤其是那個癌症新藥,產量有限吧?」
「能保證。」
季珩珩肯定地說:「我們在美國的工廠產能已經擴大了三倍,而且,我們正在與國內幾家藥企談授權生產,如果談成,成本會進一步降低,供應會更穩定。」
「國內生產?」
藥監局的女局長眼睛一亮:「這個好,如果能實現國產化,意義重大。」
會議又進行了一個多小時,討論了很多細節:稅收政策、醫療資質、人員培訓、應急預案……
季珩珩對答如流,顯然做了充分準備。
他帶來的三位美國專家也不時發言,從專業角度補充說明。
十一點半,林主任做了總結:
「季珩珩同志,你的誠意和決心,我們都看到了。
基金會的事,原則上支持。
但具體方案,還需要各部門進一步研究。
這樣,你們先按程序提交正式申請,我們會開綠色通道,加快審批。」
他站起身,走到季珩珩面前,握住他的手:「年輕人,有理想是好事。但這條路不容易,要有耐心,也要有智慧。」
「謝謝林主任,我明白。」
走出衛健委大樓時,已經是中午。
陽光正好,秋日的北京天高雲淡。
季勝利長長舒了口氣,拍了拍兒子的肩:「表現不錯,林主任那個人很嚴格,能說到這個程度,已經很難得了。」
「只是開始。」
季珩珩看著天空:「後面還有很多硬仗要打。」
喬英子挽住他的手臂:「餓了,去吃飯吧,下午還要去基金會的臨時辦公室。」
「你們去,我回市委。」
季勝利說:「下午有個會,珩珩,記住,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爸。」
目送父親的車離開,季珩珩轉身對團隊說:「大家辛苦了,中午我請客,想吃什麼?」
一位美國專家笑道:「火鍋!昨晚聽你們說,我就饞了!」
眾人大笑。
下午兩點,國貿三期四十八層。
這裡是星穹基金會在北京的臨時辦公室,租了半層樓。
落地窗外,整個CBD盡收眼底。
季珩珩和喬英子趕到時,辦公室里已經忙成一片。
十幾名員工在接電話、處理文件、開會討論。
靠窗的會議室里,兩撥人正在激烈爭論——一邊是季珩珩從美國帶來的律師團隊,領隊是個四十多歲、金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猶太裔律師,叫大衛;另一邊是國內頂尖律所的團隊,帶隊的是個五十多歲、神情嚴肅的合伙人,姓陳。
季楊楊坐在中間,眉頭緊鎖,面前攤著一堆中英文合同。
「怎麼了?」季珩珩推門進去。
「季總你來得正好。」
大衛立刻站起來,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陳律師堅持要在基金會章程里加入『接受主管單位指導』的條款,這不符合我們的管理原則。」
陳律師推了推眼鏡,不緊不慢:「大衛律師,這是中國,所有慈善組織都要接受業務主管單位的指導,這是法律規定,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但我們的基金是國際性的,資金來自多個國家……」
「在中國境內活動,就要遵守中國法律。」
兩人各執一詞,氣氛緊張。
季珩珩走到白板前,拿起筆:「條款原文是什麼?」
陳律師遞過文件。
季珩珩快速瀏覽,然後說:「這樣改——『基金會接受登記管理機關和業務主管單位的監督與指導,但在具體項目執行中,保持獨立的專業決策權。』」
他看向雙方:「監督和指導,沒問題,但決策權必須在我們手裡,否則,一個項目要層層審批,等批下來,人可能已經沒了。」
陳律師沉吟片刻:「這個表述……我需要請示一下。」
「請便。」
季珩珩坐下,轉向季楊楊:「哥,你看得怎麼樣?」
季楊楊揉了揉太陽穴:「頭大,中英文對照,還得考慮兩國法律差異,不過……」
他指了指合同中的幾處:「這幾個地方,德國法和中國法有相似規定,可以借鑑,我標出來了。」
季珩珩看了看,眼睛一亮:「哥,可以啊。這幾個點很關鍵。」
「廢話,你哥我可是在德國被合同法虐了一年的人。」季楊楊難得露出點得意。
陳律師打完電話回來,表情緩和了些:「領導同意了修改後的表述,但還有個問題——基金會的理事會成員名單,按規定,要有主管單位派員擔任理事。」
「可以。」
季珩珩爽快答應:「但我們要求,派來的理事必須是專業人士——醫生、公共衛生專家,或者資深慈善工作者,不能是純粹的行政幹部。」
「這個……」陳律師猶豫。
「這是底線。」
季珩珩語氣堅定:「基金會是做醫療慈善的,不是衙門,外行指導內行,會害死人。」
陳律師看著這個十八歲的少年,被他眼中的決絕震了一下,最終,他點頭:「我會盡力爭取。」
談判繼續。
季珩珩展現了驚人的專業性和談判技巧,該讓步時果斷讓步,該堅持時寸步不讓。
喬英子在一旁記錄要點,不時小聲提醒他一些細節。
季楊楊看著弟弟在談判桌上揮灑自如的樣子,心裡感慨萬千。
那個曾經跟在自己身後、需要自己保護的小男孩,真的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