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畫面瞬間分成了兩半。
左邊是他自己,右邊是波哥。
他自己的畫面里,他坐在酒店餐廳的包間裡,身後是白色的牆壁和一幅傣族織錦。
他的表情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淡,像一個在會議室里準備談判的人。
連線接通的那一瞬間,波哥的表情變了。
那種變化極其細微——他叼著煙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不是笑,是那種「終於等到你了」的、志在必得的、像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一樣的弧度。
他彈了彈菸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對著鏡頭,先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只有一個音節,「呵」,像是什麼東西被折斷的聲音。
「季總。」
他的聲音沙啞而慵懶,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永遠都處於剛睡醒的狀態,「沒想到你真的會連我。」
季珩珩看著屏幕里那張半明半暗的臉,沒有寒暄,沒有自我介紹,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開門見山:「我的人在不在你那裡?」
波哥歪了一下頭,像是在咀嚼這句話的意思。
他慢悠悠地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孔里噴出來,在鏡頭前形成兩股細細的白霧,然後慢慢散開。
「你的人?」
他說話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表演性質的困惑,像是一個在牌桌上明明抓了一手好牌卻要假裝思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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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粉絲。」
季珩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安靜的房間裡敲釘子,「二十二歲,女的,江南省人。昨天從傣國被帶進緬北,今天凌晨到的。三個女孩一起,其中兩個是她的朋友。」
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屏幕,沒有眨過。
波哥的表情在這段話的過程中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先是眉毛微微挑起,像是在說「哦?」,然後是嘴角微微下拉,像是在說「有點意思」,最後是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極其短暫的瞳孔收縮。
那收縮只持續了零點幾秒,普通人不可能注意到。
波哥沉默了幾秒。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像是在翻什麼東西,然後抬起頭,把煙掐滅在桌面上。
桌面上已經有很多菸頭燙過的痕跡了,密密麻麻的,像一張被燒出了無數個洞的地圖。
「我去問一下。」
他說。
然後他關掉了麥克風,畫面還在,但他的人離開了鏡頭。
直播間裡只剩下那把空椅子和那面寫著「正能量」的白牆。
彈幕還在刷,但速度慢了下來,因為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所有人都在等。
季珩珩也在等。
他看著那把空椅子,看著牆上那三個紅筆寫的大字,看著桌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菸頭燙痕。
他想起了很多東西——想起了上一世的人被騙到那個地方時,是不是也有人在某個直播間裡,在某個人的手機屏幕上,看著一把空椅子,等一個消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把椅子上坐過的人,和他正在等的這個人,也許是同一類人。
大概過了三分鐘,波哥回來了。
他重新坐到椅子上,重新打開麥克風,拿起手機。
他的表情比剛才多了一點東西,那種東西不是愧疚,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接近「確認」的東西——他確認了信息,他手裡確實有這個人,他正在評估這個人的價值。
「季總。」
他慢悠悠地開口:「人確實在我們這裡。昨天到的,三個小姑娘,你說那個江南省的,瘦瘦的,白白淨淨的,戴個眼鏡?」季珩珩的心跳沒有加速,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
他控制住了。
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對上了。」季珩珩說道。
波哥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但那種笑比任何大笑都讓人不舒服,因為它不是發自內心的愉悅,而是一種計算之後的滿意——就像你去超市買東西,結帳的時候發現你選的那件商品比你預想的還要值錢。
「季總。」
他笑問:「你想怎麼辦?」
季珩珩沒有猶豫:「條件你開。保證人的安全,救出來,多少錢,你說了算。」
波哥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種亮不是光,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什麼沉在水底的東西被攪動了一下,渾濁地、緩慢地浮上來了。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繞著圈,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季總。」
他說:「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們這邊的規矩,進了園區的,一般出不來,要麼是價值被榨乾了,人沒用了,扔出來;要麼是——屍體出來。」
他說「屍體」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種平淡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對生命的毫不在意。
在他的世界裡,人不是人,是商品,是工具,是可以被定價、被交易、被丟棄的東西。
屍體不是屍體,是處理品,是麻煩,是需要被清走的垃圾。
季珩珩的右手在桌面下慢慢握成了拳頭。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屏幕,等波哥說完。
「不過——」波哥拖長了尾音,拇指停止了繞圈,雙手從腹部放下來,身體前傾,臉湊近鏡頭。
那張臉在屏幕上放大了,每一個毛孔、每一道皺紋、每一根眉毛都清晰可見,像一塊被放大了的、開裂的土地。
「既然季總你開口了,那不一樣。你是大人物,你的面子值錢。這樣吧,你線下跟我聊,下播之後加個好友。」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季珩珩回應,直接中斷了連線。
畫面恢復成了波哥一個人的直播間,他對著鏡頭擺了擺手,說了一句「家人們,有點事,先下了」,然後直播間就黑了。
季珩珩看著黑掉的屏幕,看了幾秒。
然後他退出直播間,打開私信。
新消息已經在那裡等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