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陌生的微信號,一串數字,沒有頭像,沒有暱稱,沒有個性簽名,什麼都沒有,像一個剛註冊的空殼帳號。消息只有一句話:「加我。」
季珩珩複製了那串數字,打開微信,粘貼,搜索,添加。
好友申請通過得很快,快得像對方一直在手機旁邊等著。
沒有寒暄,沒有自我介紹,波哥發來第一句話:「一百萬。美金。」
季珩珩看著這四個字。
一百萬美金,按照現在的匯率,差不多七百萬人民幣。
七百萬,可以把一個人從地獄裡贖出來。
七百萬,在波哥的世界裡,大概夠買一棟樓,一輛車,一堆女人,或者幾十條像小鹿這樣的命。
季珩珩沒有猶豫。
他打出兩個字,發了過去:「帳號。」
波哥秒回了。
一串數字,一家境外銀行的名字,一個帳號持有人的姓名——不是波哥的名字,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像是用拼音隨機拼出來的名字。
季珩珩把帳號截圖發給張遠山。
十秒鐘後,張遠山回了一條消息:「可以轉。」季珩珩打開手機銀行,輸入帳號,輸入金額,輸入密碼。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點擊的時候很穩,沒有顫抖,沒有猶豫,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稀鬆平常的事情。
轉帳成功的提示彈了出來。
他把截圖發給波哥。
「轉了。」
對面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三十秒里,季珩珩盯著屏幕,等著那行「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出現。
它出現了,消失了,又出現了,又消失了。
波哥打了什麼又刪掉,刪掉又打,反覆了好幾次。然後,消息來了。
「季總,我實話跟你說。你這個粉絲,不是普通人。她進來的時候,我們就查過她的背景。她是你的鐵粉,群里等級最高的那一批,那天在服務區還和你合過影。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季珩珩看著這行字,沒有說話。
「意味著她值錢。不是一百萬美金值錢,是比一百萬美金更值錢。你季珩珩的粉絲,被困在KK園區,這件事要是傳出去,你的臉往哪兒擱?你的那些粉絲怎麼看你?你還怎麼在公眾面前做人?」
季珩珩的手指在手機邊框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
「所以我得重新考慮這個報價。不是一百萬美金了,不是。是一千萬美金。你轉一千萬美金過來,人我保證給你完整地送回去。少一根頭髮,你來找我。」
季珩珩看著這條消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包間裡很安靜。
喬英子一直坐在他旁邊,一個字都沒有說。
她看到他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更冷的、更安靜的東西,像是一鍋燒了很久的水終於燒乾了,鍋底露出來,紅彤彤的,但沒有任何水分了。
來福趴在他腳邊,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腿。
元寶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他腳邊,蹲下來,用尾巴繞住了他的腳踝。
季珩珩睜開眼睛。
他沒有再看手機。
他拿起桌上的筷子,夾了一塊烤魚,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烤魚已經涼了,魚肉有些腥,但他不在意。
他把那塊魚咽下去,又夾了一塊,又咽下去,又夾了一塊。
喬英子看著他吃,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因為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季珩珩吃完了那條烤魚,放下筷子,拿起手機,給波哥發了一條消息。
「一千萬美金,我現在沒有。我需要時間籌。」
波哥秒回了:「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一千萬美金到帳,人你帶走。三天不到,你等著給她收屍。」
季珩珩看了這條消息三秒。
然後他把波哥的微信設置為免打擾,把聊天記錄截圖保存,退出了微信。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
窗外是瀾滄江,江面上有船,一艘小小的、白色的遊船,正在緩緩駛過,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的水痕。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接電話的人是王建國。
「老王。」
季珩珩的聲音很低,低到坐在他旁邊的喬英子都差點沒聽清:「做好準備,等我消息。」
「什麼級別的準備?」王建國問。
季珩珩沉默了一秒。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瀾滄江,看了一眼對岸的山,看了一眼山那邊看不到的、被密林和謊言覆蓋的地方。
然後他說了四個字。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隔了一個頓號,像是在一個一個地往外拿石頭。
「最高級別。」
電話那頭沉默了。
王建國在部隊幹了二十年,又在安保行業幹了十幾年,他見過很多大風大浪,聽過很多讓人頭皮發麻的命令。
但「最高級別」這三個字,從他認識季珩珩以來,第一次從季珩珩嘴裡說出來。
「明白了。」
王建國說。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那是他身體裡的腎上腺素在分泌,是老兵在面對真正的戰鬥時,身體比大腦先做出的反應。
季珩珩掛了電話,又撥了一個。
接電話的人是張遠山。
「老張,剛才那筆轉帳,一百萬美金,報案材料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張遠山說:「轉帳記錄、聊天記錄、對方的帳號信息,全部整理好了。隨時可以提交。」
「先不提交。」
季珩珩說:「等我通知。」
張遠山沒有問為什麼。
他知道季珩珩不是那種會輕易改變主意的人,如果季珩珩說「先不提交」,那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那個理由可能他現在還不方便知道,但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執行。
季珩珩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瀾滄江還在流。
不管上面的人發生了什麼,它都在流。
幾千年了,它一直在流。
它見過戰爭,見過和平,見過毒品,見過詐騙,見過那些被刀槍指著走進地獄的人,也見過那些從地獄裡爬出來、滿身傷痕但還活著的人。
它什麼都不和人說,只是一個勁地流。